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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辞与爻辞（第1页）

“你可知道，”玄鉴真人在对面坐下，声音不疾不徐，“一卦之中，最要紧的文字是什么？”

他的手掌冰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衍想了想：“卦名？”

“卦名是标签，不是判断。”玄鉴真人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卦之中，有两层文字。第一层叫卦辞，是文王被囚羑里时，为每一卦写下的总体判断，好比一篇文章的总纲，四个字到十几个字不等，告诉你这一卦整体是吉是凶，是进是退。第二层叫爻辞，是周公为每一爻写下的具体说明，好比文章的分论点，六爻就有六条爻辞，分别描述事物在不同阶段，不同位置上的状态。”

他指尖在镜面上一点，光影浮动，乾卦的卦象浮现出来，

━━━━━上九

━━━━━九五

━━━━━九四

━━━━━九三

━━━━━九二

━━━━━初九

“就以乾卦为例。”玄鉴真人的声音变得郑重，“乾卦，六爻皆阳，是纯阳之卦，天道之卦。它的卦辞只有四个字，”

镜面上金光一闪，浮现出四个篆字：

元亨利贞。

“这四个字，你莫要看轻了。”玄鉴真人缓缓道，“《文言传》说：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元，是万物萌生的本源，是一切善的开端；亨，是通达顺畅，如同夏季万物蓬勃生长；利，是适宜，合宜，如同秋天万物各得其利；贞，是正固，坚守，如同冬天万物蓄藏根基。元，亨，利，贞，对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对应天道运行的四种德行，创始，通达，适宜，正固。”

林衍飞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忽然抬头：“所以卦辞元亨利贞，就是说乾卦所代表的天道，本身具备这四种德行，总体是大通大利的？”

“不错。”玄鉴真人点头，“但这只是总判断。卦辞告诉你这一卦好不好，可人生的处境千变万化，你在什么位置，什么阶段，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卦辞管不了那么细。这就要看爻辞了。”

他抬手一指卦象最下面那一爻：“爻位从下往上数，依次叫初，二，三，四，五，上。为什么从下往上？因为地气自下而升，事物由低到高，这是自然之理。阳爻用九来称呼，阴爻用六来称呼，九是老阳之数，六是老阴之数。所以乾卦六爻全是阳爻，便从下到上依次叫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

林衍一边记一边嘀咕：“九是阳，六是阴……那为什么不用七和八？”

“问得好。”玄鉴真人露出赞许之色，“七为少阳，八为少阴，是不变之爻；九为老阳，六为老阴，是可变之爻。《周易》占变不占常，所以用九和六，不用七和八，这个道理，你以后学断卦时自然明白。今日先记住：九为阳，六为阴；位从下起，自下而上。”

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开讲乾卦六爻。

“初九：潜龙勿用。”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旧书和草药的味道。

玄鉴真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念诵一段古老的咒语。

“初爻是卦的最底层，好比一个人尚在蛰伏期，年纪轻，资历浅，力量不足。龙虽是神通之物，但此时还潜藏在深渊之下，不宜轻举妄动。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你且想想，你刚拿到玄鉴的时候，若逢人便说我得到一面上古神镜，会是什么下场？”

林衍苦笑：“大概会被当作疯子。”

“正是。”玄鉴真人道，“所以潜龙勿用不是让你躺平，是让你隐忍积累，韬光养晦。韩信受胯下之辱，卧龙先生躬耕南阳，都是潜龙。这一爻的关键在一个潜字，藏得住，才能飞得高。”

他指尖上移，点在第二爻：“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龙从深渊中浮出来了，出现在田野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初露锋芒，开始被人看见。利见大人，这个时候适合去拜见有德有位的人，获得赏识和提携。你在西北考古中第一次用五行生克找到失踪队员，便是见龙在田，你的本事第一次被人看到了。”

林衍心中一动，想起那个在沙丘背风凹地里被救回的年轻队员，想起周教授当时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这学生怎么突然变了”的惊异。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玄鉴真人念到这一爻时，语气明显加重了。

“九三是下卦的最上一爻，已经不算低位了，但又还没到高位，这是最尴尬，最危险的位置。你已经有了一些成绩，开始有人盯着你了。所以爻辞说：白天要勤勉精进，刚健奋发，到了晚上还要警惕戒惧，如临危境。能做到这样，才能无咎，没有大的过失。”

他看着林衍的眼睛：“你现在学了六十四卦，背了天干地支，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入门了，有点沾沾自喜？”

林衍脸一热，没说话。

“这就是九三的关口。”玄鉴真人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多少人倒在这里，有点本事就飘了，飘了就栽了。终日乾乾不是一句空话，是时时刻刻的自省。你记住，越往上走，越要低头看路。”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鸣，远处传来篮球场的吆喝声。林衍将“夕惕若厉”四个字重重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