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扬州府衙贴出了沈砚之案的最终判文。
判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面上:沈砚之,原扬州知府沈文昭次子,因科场舞弊案从犯、沈家旧案连带、及替赵秉文经手贿银等罪,判流三千里,即日押解岭南充军。沈家其余家眷,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发卖为奴。
告示贴出来那天,东大街上又围了一圈人。苏凤鸣没有去看,是碧桃从外面回来说的。她说的时候声音很低,不像往常报消息时那样清脆:“东家,沈家那些女眷今天就押到官奴市场去了。沈砚之的娘也在里头,六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儿被人挑来挑去。”
苏凤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没说话,继续核手里的货单。碧桃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声问了句:“东家,您要不要去看看?”
苏凤鸣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她想起去年春天那个被退婚的傍晚,沈砚之站在苏家正堂上念退婚书,他那张脸上全是高高在上的疏离。那时候的沈家风光无限,沈砚之的母亲大约也在那些贵妇人的席面上说过“苏家那丫头配不上我儿子”之类的话。如今风水轮流转,苏家没有倒,沈家却散了。
她站起来,把账册合上,拿了件外衫披上出了门。碧桃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东大街往城西的官奴市场走。五月的日头正烈,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发烫。官奴市场设在城西一块空地上,四周围了一圈木栅栏,里头站着一排排被绳子串着的人,大多是妇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迈的老者。栅栏外面站着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手里拿着册子,等着买家来挑。
苏凤鸣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她看见了沈砚之的母亲。那个从前在扬州城里穿金戴银的老妇人如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垢,缩在人群最边上,两只手绞着衣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大约是她的小儿媳,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
苏凤鸣站了片刻,转身对碧桃说:“去把市场的管事叫来。”
碧桃应声跑去了。不多时,官奴市场的管事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男人,见了苏凤鸣先拱了拱手——苏记绸庄在扬州城里如今是数得着的商户,管事认得她。苏凤鸣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那几个沈家的女眷,我买了。老的、小的、抱孩子的,一共三个,你算算价。”
管事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愣了一下:“苏东家,您买她们做什么?官奴入了籍就归官府管,您买了去也是奴籍,不能放良的。”
“我知道。”苏凤鸣说,“买回去在我铺子里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不用她们抛头露面,给口饭吃就行。你开价。”
管事没有再多问,翻了翻册子,报了一个数。苏凤鸣让碧桃跟着管事去办手续,自己站在栅栏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碧桃回来了,后面跟着三个女人——沈砚之的母亲、他的弟媳、还有那个两三岁的孩子。三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苏凤鸣的脸。沈砚之的母亲似乎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苏凤鸣看着她们,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对碧桃说:“带她们回铺子,在后院腾一间屋子出来,让她们住下。活计你安排,不要太重。”
碧桃点了点头,领着人走了。苏凤鸣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走回了东大街。五月的日头照在她身上,额角那道疤微微泛着光。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莫入宫门。她记住了,也做到了。但母亲没有说过不能买官奴。买下沈家的女眷,是因为她们跟她的仇已经清了。沈砚之流放岭南,沈家财产抄没,那些从前欺辱过她的人已经付出了代价。剩下这些老弱妇孺,不过是那场旧案里被碾碎的边角。她不想做赶尽杀绝的事。
回到铺子的时候,碧桃已经把三个女人在后院安顿好了。苏凤鸣没有去后院看她们,只让碧桃送了被褥和几件干净衣裳过去。她坐在账房里,把今日的事记在账册的备注页上,末了添了一行:“五月初十,沈家女眷没入官籍,买归铺中安置。仇已清,事已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暮色正在东大街上漫开来,槐花落了满地,甜香混着晚风一阵一阵涌过来。她站在门槛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很平静。沈砚之在去岭南的路上了,沈家在扬州的一切痕迹都已经抹去。而苏记的铺子还立在这儿,货架上的水光绸在灯影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桌上摊着明日的货单,盐运的船等着启运,加盟铺的账目等着统结,事情还多着。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