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死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上午,就传遍了白鹭洲。
有人说,新妇是被渡鸦克死的——娶亲那日渡鸦落轿,本就是大凶之兆,钱家不信邪,果然出了人命。也有人说,新妇是想家想的,庄户人家的女儿,进了高门大户,水土不服,郁郁而终。还有人说,新妇是中了邪——她夜夜对着窗子说"你别来找我",那是被冤魂缠上了。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钱家报了官。
白鹭洲的县衙,派了个捕快下来。那捕快姓段,叫段横刀,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大,膀阔腰圆,一张脸黑里透红,眉毛粗得像两把刀。他穿着皂色的捕快服,腰间挎着一把长刀,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
段横刀一进钱家,先看了尸,又问了话,然后把钱家上下人等,挨个审了一遍。审到最后,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吼道:"都给我听好了!这世上没有鬼!新妇的死,要么是自尽,要么是他杀!谁再敢胡说八道,妖言惑众,我先把他锁进大牢里!"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吼得一哆嗦。
可吼归吼,段横刀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新妇的尸身,没有伤痕,没有中毒的迹象,面色安详,像睡着了一般。房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窗都是从里头闩上的。钱家上下,都说那夜没听见动静,只有春桃说,她后半夜听见少奶奶哭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密室?"段横刀摸着下巴,皱着眉,"一个大活人,在密室里,就这么没了?"
他正发愁,钱老太爷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道:"段捕头,老朽……老朽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桥头旧书铺的程先生,"老太爷道,"他……他从前在京里做过官,断案如神。新妇死前,就是他先发现了端倪。"
段横刀一听,眼睛一亮:"哦?还有这等人物?快请!"
程九是被段横刀亲自请来的。
段横刀一见程九,先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断案如神"的人,定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夫子,没想到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青灰长衫,面目清俊,眉眼沉静,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断案的。
可段横刀不敢小瞧。他抱了抱拳,道:"在下段横刀,白鹭洲捕快。久闻程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程九还了一礼,淡淡道:"段捕头客气了。先看尸。"
两人进了新房。柳氏的尸身,还停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程九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看。
他看得很细。从脸,到脖子,到手,到脚,一处都没落下。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直起身,道:"不是自尽。"
段横刀一怔:"何以见得?"
程九道:"她的指甲缝里,有皮屑。"
段横刀凑过去看了看,果然,柳氏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极细的皮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死前,"程九道,"抓过人。"
段横刀的眉头,皱了起来:"抓过人?可房里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打斗痕迹,不代表没有人。"程九道,"段捕头,你再看看她的脖子。"
段横刀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程九伸出手,轻轻拨开柳氏颈后的头发——
颈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这是……"段横刀的眼睛,瞪大了。
"是被人从后头,用细物勒过。"程九道,"勒得很轻,时间很短,所以只留下一道淡痕。可就是这一下,足以让她昏厥。"
"昏厥之后呢?"
程九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合卺酒的酒杯,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酒里有东西。"他道。
段横刀一惊:"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程九道,"需要懂行的人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