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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第1页)

白鹭洲的传说里,渡鸦是避讳。

人说白鹭洲的白鹭,是这座城的魂。春日里白鹭归来,栖满苇荡,雪压压的一片,老人们说,那是城里的喜气,是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干净东西。可渡鸦不一样。渡鸦是黑的,黑得发蓝,翅膀一展,像撕开天幕的一道裂口。它们不常来,来了,便没什么好事。

相传三百年前,白鹭洲还是一片沙渚时,有个渔人在江心救起一个溺水的妇人。妇人醒来,不言不语,只望着西北方向流泪。渔人问了她三日,她终于在第四日夜里开了口,说出一句话——"他来了。"

"谁来了?"

"来收我命的人。"妇人说,"他穿着黑袍子,渡鸦跟着他。"

当夜,江上起了大雾。雾里,真的来了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渔舟头,身后跟着三只渡鸦。渔人吓得钻回船舱,缩了一夜。天亮时雾散了,黑袍人不见了,那妇人也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江风里荡着——

"白鹭洲,从此夜里别过桥。"

这话传了三百年的口,便传成了那句老话。至于那妇人是谁,黑袍人是谁,早没人记得清了。只记得,渡鸦一来,必有变故。

这年的九月,城南钱家要娶新妇。

钱家是白鹭洲的望族,祖上做过官,如今虽比不上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宅子还是三进三出,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桂树,秋深时满院子都是香。钱家的独子钱琅,年前中了秀才,如今要娶妻,娶的是城外柳家庄柳员外的女儿。

这桩婚事,是早半年就定下的。聘礼过了,日子也挑了,就定在九月十二。可不知怎么的,自从定了亲,钱家上下便没安生过。

先是钱家老太爷夜里梦见一只黑鸟落在堂前,怎么也赶不走;再是钱琅的娘,去庙里求签,求了个"风起于萍末"的下下签;最后是钱家请的厨子,来试菜那日,一进灶房便惊叫着跑出来,说灶台上一只渡鸦正蹲着,望着他,黑眼珠子里映着灶火,一动也不动。

"渡鸦,渡鸦又来了!"厨子吓得面无人色,"钱家这桩婚事,怕是不吉啊!"

钱家老太爷气得发抖,当即命人把厨子撵了出去,又连夜请来法师,在宅子里里外外贴了符、撒了米、敲了一夜的锣。可那渡鸦,却像与钱家杠上了,撵走了这只,又来了那只,天天傍晚蹲在钱家老桂树的最高枝上,望着西边,一声一声地叫。

叫得钱家上下,人人心里发毛。

这事传出去,白鹭洲的人便有了谈资。茶楼里,人们嗑着瓜子,把这事翻来覆去地嚼。

"钱家那桩婚事,怕是要出事。"一个茶客说。

"可不嘛。"另一个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啊,那柳家的闺女,原本许的是别人,是钱家硬抢过来的——"

"这话可不敢乱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说这话的,是个穿青布裙的年轻女子,倚在茶楼的栏杆边,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她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格外好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过分,像能看穿人的皮肉。她是茶楼里说书的女先生,姓乔,单名一个夜字,人称"乔夜来"。

乔夜来说书,最会讲鬼故事。她一张口,能把满堂的茶客吓得连瓜子都忘了嗑。可这会儿她却不讲鬼,只慢悠悠地说:"这世上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鬼,是人。鬼是黑是白,好歹有个定数;人心里那点念头,才是真没边的。"

有茶客问她:"乔先生,那你说,钱家这事儿,是人是鬼?"

乔夜来把最后一颗瓜子皮吐出来,笑了笑:

"我啊——还没瞧见人,先听见鬼叫了。"

九月十二,正日子到了。

那天是个好天,秋高气爽,日头白晃晃的。花轿从柳家庄抬出来,一路吹吹打打,红绸招展,沿官道往白鹭洲走。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路两边,孩子们追着花轿跑,抢喜糖,闹成一团。

老周也挤在人群里看。他倚着墙,看着那顶红得晃眼的花轿,心里却莫名地发紧。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那轿子红得有些过分,红得像——血。

花轿过桥。

就在花轿即将踏上桥头的那一瞬,天忽然暗了一下。

人群齐刷刷抬头。一只渡鸦,不知从何处来,扑棱棱地落在花轿顶上的红绸上,稳稳地站住了。

全场一静。

那渡鸦黑得发蓝,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它歪着头,看了看轿顶的红绸,又看了看桥下碧绿的河水,然后——

啼了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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