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她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宇宙还没有光。
那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初的记忆——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边界。她悬浮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自己”。
然后,她燃烧了。
不是她选择了燃烧。是燃烧选择了她。
那一瞬间,光从她体内炸裂开来,撕裂了亘古的黑暗。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周围那些与她同样的、刚刚诞生的核子在炽热中互相撞击。氦、锂、铍、硼——一个接一个,元素们从她的灰烬里站了起来。
她是母亲,是起源,是万物之先。
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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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捷列夫元素学院的清晨,总是从英灵殿的钟声开始。
氢独自坐在钟楼顶端,双腿悬空,看着晨雾从镧系别馆的尖顶缓缓流过。
她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水蓝色与银色交织的长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像随时会散成水汽。
这不是她入学后的第一个清晨。
是第七百三十二个。
她在这里坐了两年。
七百三十二天,每天黎明即起,独自走上钟楼,看着太阳从英灵殿的尖顶后升起来,把118面周期旗依次照亮。第一面永远是氢——银白的底色,浅蓝的纹章,挂在旗杆最高的位置。
她曾经问过老水校长:为什么氢是第一号?
老水说:因为没有你,就没有后来的一切。
氢说:但后来的一切里,没有我。
老水没有回答。
氢也不再问。
她习惯了。习惯是最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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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入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还会去上课,会坐在教室第一排,会认真听氦-4教授讲宇宙初开的三分钟。讲到氢以每秒十亿吨的速度聚变成氦,释放的光压抵抗着重力坍缩——她低下头,把脸藏在银蓝色的刘海后面。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羞耻。
她只是觉得,那个燃烧的自己,离现在的自己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人。
后来她就不怎么去上课了。
必修课点到,选修课看心情。实验课能逃就逃,因为实验课需要“结合”——和水,和碳,和比她年轻几十亿年的元素。他们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说“氢学姐,我们很配吧”。
她不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是讨厌他们。她只是不知道,那个曾经燃烧殆尽、把一切都给了别人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再给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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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老水校长找她谈话。
不是批评,不是劝导。他只是给她看了一份档案。
那是氦的入学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