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映雪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是拉着的,但光透过来,铺在枕头边沿上,提醒她该起来了,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昨天舞蹈老师那句“核心力量不够、体能不够”,像一段没法跳过去的空白,需要重新面对,用一个确切的动作去回应,她在网上搜,这附近有三四家健身房,她选了一家离公寓最近、评分不错的。她穿好衣服,把东西装进包里,出了门。
街上的店铺刚刚开始营业,孔映雪路过一家咖啡店,推门进去,点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美式,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道还没有完全醒透,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或者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路口。她吃完三明治,把纸杯和包装纸收好扔进垃圾桶,推门出了咖啡店,沿着街道走了大约六七分钟,找到了那家健身房。
建筑物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健身房在二楼,一楼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带健身图案的贴纸。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橡胶地垫和金属器械的气味,光线不是很亮,吊灯的光被天花板上的黑色格栅挡住了大半。
前台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用韩语问:“你好,这边是要办卡健身吗?是需要办几个月呢?”
孔映雪报了月份并确认了价格,出示了护照信息,填了一张表,办了一张三个月的卡,对方递给她一张白色的塑料卡,她接过来放进口袋。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她换好衣服锁好柜子,走进器械区。靠里的位置人少一些,她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开始做平板支撑。手臂绷住,核心收紧,肩膀在微微颤动,到第三组的时候她换成了深蹲。
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能听到轻微的声响,不是疼痛,是关节正在被唤醒的声音。空气里有清洁剂混着汗水的味道,和橡胶垫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像是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同一件事。
她做了几组核心训练,又练了一组腿部力量,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呼吸比刚进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但不算累。
汗从额角滑下来,她伸手擦掉,然后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走出健身房的时候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在她刚出过汗的皮肤上,凉意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爬,她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好,然后往公寓的方向走去,回家洗个澡,脚步不快不慢。
孔映雪回到公寓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健身房的热气,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屋子里很安静,她放下包,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蒸汽很快铺满了整面镜子。
她站在水底下闭了一会儿眼睛,把早上那组核心训练结束后残留的酸胀感从皮肤表面冲掉。关了水,她擦干头发,换了件干爽的衣服,站在洗手台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带着一点运动后的红晕,但已经不刺眼了,她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包,出了门。街道比早上热闹了一些,她经过那家咖啡店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里面坐满了人,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语言课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节奏,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师已经坐在那里了,翻开书,她坐下来,跟着读了几段课文,老师纠正了两个词的发音,她重复了一遍,老师点头,继续往下翻。到了时间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走进午后的光线里。
阳光从街对面的屋顶斜着照过来,在路边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她在路上走了一小段,看到路边有一家卖汤饭的小店——玻璃门上贴着菜单,靠窗的位置空着。她推门走进去,坐下来点了一份大酱汤,配一碗米饭。
阿姨端上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碟泡菜,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偶尔有人经过,孔映雪夹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又喝了一口汤。
汤的热气在面前微微升腾,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一棵树的枝丫上,看着它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一层薄薄的暖色布料正在被什么人慢慢收走。
下午,声乐课。
孔映雪提前到了几分钟,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开了,暖色的灯光从门框里漫出来,落在门口的灰色地砖上。她走进去,靠墙的钢琴上摊着一本浅蓝色谱子,边角微微卷起。
老师坐在琴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水,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抬头看了孔映雪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示意她坐下。
“今天先把昨天的内容巩固一遍,”老师说,“先做呼吸练习。”
孔映雪坐直,吸气。
老师说:“肩膀又动了。你吸气的路径是对的,只是你习惯在吸气的同时把肩膀抬起来做辅助。你试一下,只让气流往下走,不要帮忙。”
孔映雪重新吸了一次——这一次肩膀保持了原样,气流沉了下去,像某种等待了很久的呼应。
“对,你把重心留在那里,”老师说,“现在缓慢呼出,让横膈膜慢慢收回来。”孔映雪呼气的时候感觉肋骨间有一小片区域在变轻,像水被慢慢抽走,只留下一层湿润的痕迹。
接下来是音阶练习,老师弹了一组上行音阶,孔映雪跟着唱,到第五个音的时候偏低了半个音,她停了下来。老师的手没有从琴键上抬起,她的目光落在孔映雪左侧衣领附近,像在辨认声音里的某个细节。
“你停下来了。你知道它偏了,这是好事,但你在偏的那个位置做了两件事:先停下了,然后才想起可以重新确认。你试试在偏的同时就把声音拉回来,不让它落地。”
孔映雪吸了一口气,重新从第一个音开始唱。到第五个音的时候,她感觉到音准稍微低了一点,但她没有停,顺着气流的方向继续往上走,把那个音带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老师说:“对。你刚才没有停,也没有修正,声音自己回来了。”
孔映雪又练了几组音阶,后面几组没有再偏,像是一道口子被补上了,不再需要额外留意。老师弹了一组下行音阶,她跟着唱,声音自然地沉下去。
老师说:“好。今天不练新歌,把昨天的副歌再唱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