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咙像被水泥堵住,想喊,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荒废的祠堂里突然传出一个男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极度恐惧,像是一个人跪在地上,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里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另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在祠堂深处响起:“祖宗在上……莫怪,莫怪。她是外姓女,坏了规矩,进不得祠堂。她死在门口,是她命薄……”
听到这个声音,槐树下的红衣女人,手突兀地停住了。
然后,她开始转头。
她的脖子发出骨头摩擦的“咔咔”声,极其缓慢地扭转了过来。红盖头在风中掀起一角——底下没有五官,没有脸,只有一团黑洞洞的、不断蠕动的阴影。
可我分明感觉到,那团阴影里,有两道冰冷怨毒的视线,死死钉在了我身上。
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脚踩断了一截枯枝。
咔嚓。
红衣女人整个人猛地一颤,盖头下传来一个极轻、极幽怨的女人声音,仿佛直接在我耳边响起:
“他……回来了么?”
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往回狂奔。
第二天一早,石羊村彻底炸了锅。
施工队为了赶进度,怕白天村里的老人阻拦,半夜偷偷拉了电锯去锯树。结果电锯刚开,锯片才碰到树皮,火花一闪,整台机器就生生卡死了。两个工人合力去拔锯片,发现老槐树的树干上裂开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
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树汁,而是黏稠、腥臭的暗红色血水,把整块精钢锯片都糊满了。
更要命的是,村主任胡主任的亲儿子,失踪了。
那孩子才七岁,昨晚明明在里屋睡得死死的,早上翻开被子,人不见了。热乎乎的被窝里,只躺着一截湿漉漉的红线,红线上系着一枚生满绿锈的小铜铃。
胡主任急得整个人都瘫了,发动了全村人在后山狂找。有人说半夜看见那孩子眼神发直,手里像牵着什么东西,一步步往村口走;也有人说,昨晚风雨里,听见祠堂门前有人在唱凄凄惨惨的哭嫁调。
驼背老太太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到祠堂前。她看着槐树上那个不断往外渗血的锯口,猛地转过身,抬手狠狠给了胡主任一个耳光。
“作孽啊!你爹当年欠下的债,你现在还想搭上你儿子的命?!”
胡主任被打得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抓着老太太的裤腿嚎哭:“三婶!救救娃!救救我儿子!”
老太太看着那棵黑压压的老槐树,眼里只有冷漠与悲凉:“救?四十年前,阿槐跪在这门口,跪了整整一夜,求你们开门,求你们救救她肚子里的娃娃,那时候,谁开门了?”
在漫天的风雨声中,我终于听到了石羊村瞒了几十年的荒冢旧事。
四十年前,村里有个年轻木匠,也排行老四,就是胡主任的亲爹。他当年在外面学艺,带回一个叫阿槐的外乡姑娘。阿槐是个孤儿,长得俊俏,会织好看的红线,唱的山歌能飘满整座山头。
两人在外面拜了天地,可回到村里,胡家嫌她来路不明,坏了风水。祠堂不让进,族谱不让写。后来,胡老四顶不住族里的压力,被逼着另娶了本村的姑娘。
阿槐怀着七个月的身孕,穿着结婚时的红嫁衣,死死攥着自己织的红线,在清明大雨里跪在祠堂门口。她不要名分,只想求胡家让肚子里的孩子落个姓。
可祠堂的大门紧闭。
族老们在里面烧香议事,胡老四躲在门后,自始至终连头都没露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外头也没了声音。人们推开门,发现阿槐已经吊死在祠堂前的那棵小槐树上。那根红线绕着树干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死死勒进了她的脖子里。她肚子里的孩子,生生闷死在腹中。
从那以后,那棵小槐树像吸饱了血一样疯狂生长,几年就成了参天巨木,树干里常年渗出红水。每逢清明雨夜,村里就能听到铃铛声。
村里人害怕,便请了先生,用沾了狗血的红线把槐树死死缠住,说是“封口”。
可他们封得住树,却封不住因果。
胡主任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哭得满脸是泥:“我不知道……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啊……”
“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们胡家烂了心肝,不敢提!”老太太厉声道,“可天在看,树也记着呢!”
话音未落,荒废的祠堂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小孩哭声。
所有人脸色大变,潮水一样涌进祠堂。
祠堂里早就蛛网密布,供桌坍塌。我们绕到后面的偏墙,看见墙角裂开了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冷风呼呼地往外倒灌。那个窟窿里,正垂着一截鲜红欲滴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