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赶到南汇。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弃的物流园区,周围长满了野草,铁皮外墙锈迹斑斑,远远地还能看到仓库。
闻辞把车停在路口,两人步行过去。仓库大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阮澄看见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车牌都被泥糊住了。
闻辞做了个手势,让阮澄留在原地。阮澄没听,坚持跟在她后面。闻辞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两人贴着仓库外墙摸到门边。里面传来人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打电话。
闻辞从门缝里看进去。仓库很大,堆着些废纸箱和旧机器。靠墙的地方坐着三个人。陈君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脸上有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抱着孩子,被两个人按住,嘴被胶带封住了。
仓库另一头站着两个人,都是便装,领头的那个在打电话。闻辞听了几句,他在跟孙德鲁汇报。“人都在。那个女的和小崽子也带过来了。陈君说东西不在他身上,放在别的地方了。”
闻辞退回来,贴在墙上。她拿出手机,给之前联系过的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南汇仓库,有人被非法拘禁。人质三人,看守四人。你们多久能到?”
回复来得很快:“十分钟。”
闻辞把手机收回口袋,看向阮澄。阮澄的嘴唇抿得很紧,目光盯着仓库里面。闻辞低声说:“警察十分钟。我们进去拖住他们,别让他们把人转移了。”
阮澄点了点头。
两人从侧门进去。仓库里光线不好,看守的人注意力都在正门方向。闻辞绕到一堆纸箱后面,离领头的那个只有几步远。阮澄从另一边靠近陈君的位置。她能看见陈君脸上的伤,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他看见阮澄时,那只没肿的眼睛睁大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被胶带封着,叫不出来。
领头的男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正好对上闻辞。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闻辞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那人腿一软跪下去,手机脱手飞出去。另外三个人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朝闻辞扑过来。闻辞侧身避开,顺手抓起旁边一根铁管,横着扫出去,打在那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阮澄冲到陈君身边,撕掉他嘴上的胶带,手忙脚乱地去解他手腕上的绳子。陈君喘着粗气,嘴里含混地说:“U盘……U盘在我姐家厨房……第三格抽屉……米缸里……”
第三个人朝阮澄这边冲过来。阮澄来不及躲,抄起地上一个空铁桶砸过去。铁桶砸偏了,但足够让对方顿了一下。闻辞从后面追上来,铁管横在那个人的脖子上,把人往后拖了两步,摁在地上。那人挣扎了两下,不再动了。
第四个人见势不对,转身往门口跑。刚跑到门边就撞上了冲进来的警察。几个穿制服的警察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场面。领头的警察看了一眼现场,让人把四个看守铐上,又安排人去看陈君和他家属的伤。
阮澄蹲在陈君旁边。陈君的半边脸肿得老高,说话漏风,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抓住阮澄的袖子,声音嘶哑:“东西不在我身上。在我姐家。厨房第三格抽屉,米缸里。快去。孙德鲁的人可能也会去找。”
阮澄抬头看闻辞。闻辞走过来,把手里的铁管扔在地上,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去陈君姐姐家取东西。发完之后她蹲下来,看着陈君。
“周海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君咳嗽了两声,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疼得没笑出来。“周海当年是孙德鲁的助理。火灾那晚,是周海去实验室拿的A-7记录本。孙德鲁在外面车上等着。周海后来拿了钱出国了。孙德鲁每年给他打钱,封口费。”
“周海现在还在新西兰?”
“在。孙德鲁最近联系过他,好像是想让他回来作证,说A-7记录本是导师自愿给的。周海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在等更高的价。”
闻辞站起来。仓库外面传来更多的警笛声,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检查陈君和他家属的伤势。那个女人和孩子没受什么重伤,只是被吓得不轻。陈君被扶上担架时,又回头看了阮澄一眼。
“阮总,那份协议,是孙德鲁让我从A-7记录本上撕的页。页码是第47页。你导师的签名在右下角。我把那一页扫描了,原始文件在我姐家的米缸里。你们拿到之后就什么都有了。”
阮澄点了点头。她看着陈君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着笛开远了。闻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救护车消失在园区外面的路上。
助理的消息在四十分钟后回了过来。东西拿到了。一个U盘,外面裹着两层保鲜膜,塞在米缸底部。助理说已经做了完整性校验,文件没有损坏。
阮澄坐在闻辞旁边,看着她把刚取回来的U盘插进电脑。里面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是协议伪造的全过程记录,包括扫描件、原始文件、以及陈君拍下的A-7记录本第47页被撕掉之前的照片。第二个是孙德鲁和陈君的通话录音,一共七段,时间跨度三年。最早的一段是十年前的,孙德鲁在电话里让陈君去实验室“把东西拿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第三个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A-7记录本第47页的完整内容。右下角是导师的签名。签名的位置和格式,与恒瑞提交法院的协议上那个签名完全一致。
阮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导师的字迹她太熟悉了。那个签名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导师昨天才写下的。可她知道,那页纸现在已经在孙德鲁手里了。或者说,被孙德鲁撕下来之后,用作了伪证的工具。
闻辞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拷贝了三份,分别加密存好。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律师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证据链齐了。把材料准备一下,明天上午递交给经侦和证监会。媒体那边同步发。”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阮澄坐在旁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照片。仓库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警车留下的几盏应急灯还在闪烁。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电脑风扇的低鸣。
“闻辞。”
“嗯。”
“明天之后,孙德鲁就完了。”
闻辞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阮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明天之后,”闻辞说,“你不用再恨我了。”
阮澄转过头。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冷白色的。
“我早就不恨你了。”阮澄深深地看着闻辞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园区的路灯亮着,把野草地照得一片枯黄。她背对着闻辞,看不清表情。闻辞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阮澄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我是在恨我自己。恨我当年没看出来,你是在替我扛。”
闻辞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挨得很近。闻辞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那儿,声音很轻。
“别恨了。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阮澄转过身,和她面对面。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的距离。阮澄抬起头看着她,闻辞低下头。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如同十年前的很多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