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辞亲自跑了一趟学校档案馆。管理员翻了三遍目录,最后告诉她,她要找的火灾当天的那批监控录像录像在搬迁过程中弄丢了,登记册上写着“遗失”两个字,后面却连个经手人的签名都没有。
闻辞没空纠结这个,转头就联系了一家做企业档案管理的老朋友。
对方给她指了一条路:当年处理火灾现场的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通常会做一份详细的损失评估报告,里面会附上现场照片和残存物品的扫描件。这种报告一般会存档十五年。
闻辞当天下午就拿到了保险公司档案库的调阅许可。对方给了一个地址,在杨浦滨江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档案中心。她和阮澄约了晚上七点碰头。
阮澄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仓库外立面还是老式的红砖墙,里面改成了恒温恒湿的档案库房,一排排铁架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纸张和防潮剂的混合气味。管理员把她们领到一间阅览室,桌上已经放好了三只档案盒。
“火灾理赔的原始材料都在这里了。照片、清单、现场记录。扫描件有电子版,但纸质件更全。”管理员说完就出去了。
阮澄打开第一只盒子。里面是现场照片,几十张,按照不同区域分装在透明档案袋里。她一张一张地翻。焦黑的墙壁、坍塌的天花板、烧得只剩框架的实验台。
看到第三张照片时她停住了。那是细胞培养室门口,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已经烧化了,但门框本身还完整。门边墙上挂着一块铁皮,上面原本贴着实验室的访客登记表。铁皮被烟熏黑了,登记表只剩下右下角一个残片,其它的全烧没了。
阮澄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管理人员用铅笔标注了拍摄位置。她翻回正面,盯着那块残片上仅存的一小块白色纸面。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火舌舔过。但她眯起眼仔细看时,上面有几个模糊的笔画。蓝色圆珠笔写的,被烟熏得发灰,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轮廓。
“闻辞,过来看这个。”
闻辞从另一只档案盒前抬起头,走过来弯下腰。阮澄指着照片上那个残片:“这里有个签名。你看这个‘孙’字。下面好像还有个日期。”
闻辞凑近看。照片分辨率有限,残片上的内容模模糊糊,但那个“孙”字的横竖结构很清楚。日期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月”字,后面的看起来像是“7”,可能是一横,也可能是日期里的一部分。
“孙德鲁。”闻辞直起身,“火灾前一周。访客登记表上会有来访时间、姓名、事由。如果孙德鲁在火灾前一周带人来过实验室,那他就有了提前踩点的机会。”
“访客登记表一般不止一联。学校保卫处或者行政办公室可能会有存档。”阮澄说。
“保卫处。我去查。”闻辞拿出手机记了一笔,“不过已经过了十年,行政部门的存档不一定还在。”
阮澄又翻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从实验室后窗拍进去的,保险柜位置被拍到了。铁皮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阮澄指着那张照片:“保险柜当时是开着的。如果火势大到能把A-7记录本烧成灰,那柜门不应该是开着的。火是外面烧起来的,柜门关着的话里面反而可能保存下来。除非有人在大火之前或者救火过程中把柜门打开了。”
闻辞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两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A-7记录本很可能压根就没被烧。它在火灾之前就被取走了。保险柜的门被打开,是为了让人以为记录本被烧了。
“保险公司这份报告里有没有现场勘查人员的记录?”阮澄问。
闻辞翻到档案盒底部,找到一份现场勘查笔录。勘查员写得很细,包括起火点判断、火势蔓延路径、残存物品清单。最后一段写着:“经现场清点,实验室行政办公区域未发现重要文件残骸。部分柜体呈开启状态,内部物品已无法辨认。”
阮澄把那段话读了两遍。柜体呈开启状态。保险柜是开着的。她的推断在客观上被印证了。
“明天去保卫处。”阮澄把材料合上,重新装回档案盒,“如果保卫处还有当年的访客登记底联,我们就拿到了孙德鲁提前出现在实验室的书面证据。”
闻辞点了点头,把档案盒交给管理员归档。两人走出档案中心时,杨浦滨江的夜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并排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你饿不饿?”闻辞忽然问。
阮澄看了她一眼。“你请客?”
“你选地方。”
阮澄想了一下,指了指江边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闻辞没说什么,把车开过去停好。两人进了便利店,阮澄拿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闻辞拿了一罐咖啡和一袋面包。结完账,她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吃。
夜里九点多的滨江大道没什么人,偶尔有夜跑的人从面前经过。江对面是陆家嘴的楼群,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阮澄咬了一口饭团,嚼得很慢。闻辞开了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显然不太满意味道。
“闻辞。”
“嗯。”
“如果保卫处的底联也不在了呢?”
闻辞把咖啡放下,看着江面。“那就从别的角度切入。孙德鲁当年带人进实验室,总得有人接待。可能是导师,也可能是别的学生。找当年那个接待的人问。”
“如果是导师接待的呢?”
“导师不在了。那就找他那天带过去的人。访客登记表上一般会写来访人数和随行人员。如果查得到底联,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随行的人。那个人只要还在国内,我们就能找到他。”
阮澄没再问。她低头把剩下的饭团吃完,把包装纸折好丢进垃圾桶。闻辞坐在旁边,把咖啡喝完了。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走。江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有些乱,阮澄抬手拨了拨,无意间看到闻辞的侧脸。闻辞正看着远处某栋楼顶闪烁的航空障碍灯,神情比平时松弛了一些。
“走吧。”闻辞站起来,把空罐丢进垃圾桶,“明天还得出差。”
阮澄跟着站起来。往停车场走的路上,闻辞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急。阮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路灯照得忽长忽短的影子。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跑。保险公司那份报告虽然不能直接证明孙德鲁伪造了协议,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保险柜在火灾时是开着的。A-7记录本没被烧掉。而孙德鲁在火灾前一周出现在实验室的访客登记表上。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离拼出完整的真相还差几块。好在,她们找寻每一块余下的碎片都在往对的方向走。闻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阮澄坐进副驾。引擎发动后,闻辞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来一首很老的歌,旋律低缓,歌词听不太清。阮澄没有换台,靠进座椅里,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江景和楼群。
车里暖气开得刚好,她慢慢闭上了眼。
时隔十年,她们再一次并肩作战,感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