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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击（第1页）

新瑞的股价在记者会后的第三天终于稳住了。

美股连续两个交易日收高，市场情绪从恐慌转向狂热。各大券商纷纷上调新瑞评级，有几家甚至给出了翻倍的目标价。阮澄那场发布会的视频在财经圈子里传得铺天盖地，连一些平时不关注生物医药的散户都在讨论NR-18这个代号。做空盘明显收敛了，新瑞的融券余额快速下降，原本压在头顶的那些卖单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但闻辞没有退。

回到香港的第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重新看了一遍阮澄记者会上展示的所有数据。不是看结论，是看细节。入组患者的地域分布，分期比例，既往治疗线数，对照组的选择，脱落率，数据截止日期。每一项她都反复推算，甚至让团队里的医学背景分析师做了交叉验证。

问题出在样本量上。

阮澄公布的三期临床中期分析，入组人数是612例。这个数字对于一个肝癌靶向药的三期研究来说不算低，但闻辞注意到，在亚组分析里，有几个关键分层的人数非常少。尤其是肝内胆管癌亚型那一组，样本量只有三十多例。更麻烦的是，新瑞在方案中预设的样本量是850例。也就是说，目前的中期分析用的是提前揭盲的数据，而NR-18最终能不能获得完全批准，取决于那剩下的两百多例入组后，核心指标能不能维持住这个差异度。

闻辞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统计推演。如果后续入组的患者中，试验组和对照组的生存差异缩窄，甚至出现更多的不良事件导致脱落，那今天发布会上的亮眼数据就可能站不住。这是所有提前揭盲的中期分析都逃不掉的风险。

“但这不构成造假。”她的分析师提醒她，“只是数据还不完整。FDA允许中期分析，尤其在突破性疗法认定下，审评可以基于现有数据做加速批准。闻总，如果您想从这个点切入，恐怕不够。”

闻辞没说话。她看着那张推演草图，指腹在“612”这个数字上轻轻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如果FDA收到的举报信里，把这个问题描述成数据不完整但故意隐瞒，把亚组样本不足说成选择性披露，会怎么样？”

分析师愣了一下：“那FDA一定会启动核查。只要启动核查，时间就会往后拖。至少三到六个月。但这样做很冒险，因为一旦核查结果证明新瑞没有违规，举报就成了无的放矢。而且，谁去举报？用什么名义？”

闻辞已经拿起了手机。

当天下午，她联系了一个人。周启元，FDA外部顾问委员会的前成员，美籍华裔，在肿瘤药物审评圈子里人脉很广。几年前在一场跨境并购案中，闻辞帮过他的忙。他一直说欠她一个人情。

电话接通，闻辞没有寒暄，直接说了诉求：用匿名方式向FDA提交一份关于新瑞NR-18中期数据披露不充分的文件，要求对亚组样本量和提前揭盲风险做进一步说明。

周启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闻总，你这是要我去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FDA不会因为一封举报信就随便启动核查。他们每天收几百封这种东西。除非信里提供的信息足够具体，能踩中审评人员的关注点，否则就是石沉大海。”

“所以我才找你。”闻辞说，“你比我知道审评人员最忌讳什么。”

周启元又沉默了一阵。闻辞能听见他在那边翻东西的声音，像是纸张哗哗地响。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把数据给我。我看看能怎么组织。但说好了，我只负责提交，后面的事跟我没关系。”

“放心。”闻辞说。

挂掉电话后，她坐在椅子里，后脑勺抵着靠背，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热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这种手段去针对阮澄，那些刚公开的数据会在市场上重新蒙上一层阴影。FDA只要发一纸问询函，新瑞就得花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应对，股价也会随之波动。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会让人重新想起十年前的旧案，想起那些关于数据造假、专利归属的传言。

但她也知道，如果现在不反击，她自己的空头仓位撑不过这轮反弹。而更深处，她需要重新掌握主动权。不能只让阮澄一个人出牌。

一周后，美国那边传来消息。

FDA药品审评与研究中心正式向新瑞生物发出补充资料通知，要求就NR-18三期临床中期分析中的亚组样本量、提前揭盲风险以及部分中心入组质量提供额外说明。通知特别提到，收到了“来自外部渠道的问题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