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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链疑云(第1页)

整整两天,阮澄放下实验和数据,仔细地翻遍了导师所有的遗物。

她的导师生前住在学校分配的老式公寓里,三室一厅,堆满了书籍、期刊、论文抽印本和各种会议材料。阮澄和导师的家属打过招呼后,把书房里所有的纸质文件装了十几个纸箱,全部运到了新瑞的档案室。她和两个助理戴着口罩,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扫。手稿、笔记、实验记录本、往来信件、经费申请书、学生论文修改稿,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那份最关键的东西。

当年那份证明NR-18核心配方由导师独立研发的原始实验记录。包括化合物合成路径、活性筛选数据、药效学初步评价,以及最核心的靶点作用机制验证。那本记录本导师从来不让人带出实验室,一直锁在细胞培养室旁边的小保险柜里。编号A-7。

阮澄记得很清楚,导师每次做完关键实验都会当着她的面把数据誊进去,然后用一把铜钥匙锁好。那把钥匙只有一把,导师随身带着。

“找到了吗?”闻辞从香港打来电话,声音里没什么寒暄。

“没有。”阮澄坐在档案室的地上,周围全是纸箱和散落的文件。她的声音有些干涩,“A-7号记录本不在遗物里。老师家里没有,办公室的柜子我也翻了,都没有。”

“学校档案馆呢?”

“查了。老师去世后,学校清理过他的办公室,当时留下的所有材料都移交给了档案馆。但档案馆的目录里没有A-7号记录本。只有其他几本实验记录,编号A-1到A-6。”

“也就是说,A-7在火灾之前就消失了。”

阮澄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一张导师的手稿,那是某次组会的笔记,字迹潦草,涂改很多。她翻到背面,空白处画着一个潦草的分子结构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需验证。孙。”那个“孙”字写得很重,纸面都划出了凹痕。

“火灾那天晚上,A-7在不在实验室?”闻辞问。

“应该在。老师的习惯是每次做完实验就誊进去,那段时间他天天泡在实验室,不可能把记录本带走。”

“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人从保险柜里取走了。另一种是那把铜钥匙被人配过,有人趁导师不在的时候打开保险柜拿走了记录本,然后再放回原处,等火一烧,所有人都以为记录本是被烧掉的。”

阮澄把那张手稿翻过来,盯着那个“孙”字看了很久。孙德鲁。当年他是导师的合伙人,经常来实验室。他完全有机会接触到导师的钥匙,也完全有时间在火灾前把记录本调包或者取走。那场火,烧掉的只是保险柜里那本假的,或者干脆什么都没烧,只烧了其它东西。关键证据早就不在火场里了。

“闻辞。”

“嗯。”

“A-7记录本可能还在。只是不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闻辞说:“孙德鲁当年是导师的项目合作方,有权限接触实验室里的所有材料。如果记录本被他拿走了,他不可能一直留着。他要么销毁了,要么放在一个他控制得住的地方。”

“恒瑞的档案室。”阮澄站起来,把那张手稿收进口袋,“那份协议上的签名如果来自A-7记录本里的空白页,司法鉴定就查不出伪造痕迹。”

“你是说孙德鲁用导师的签名去做了假协议。”

“对。导师习惯在记录本每页的右下角签名,我们跟他做实验的时候都这样,每记完一页就签一次。如果有人把A-7里的某一页撕下来,在空白处打上协议内容,签名就是真的。鉴定也鉴定不出来。”

闻辞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她那边翻动文件的声音,快速而密集。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了:“如果A-7在恒瑞手里,那它现在就是恒瑞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孙德鲁打这场官司用的协议,很可能是从A-7里撕下来的。也就是说,A-7现在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他不敢销毁,因为他怕毁掉之后反而留下把柄。”

“他可以把整本都烧了。”

“烧了就不像真的了。如果有人作证A-7记录本在火灾前被取走,而恒瑞又拿不出其他佐证,法官会怎么想?孙德鲁留着剩下的部分,是为了将来万一被追查时,手里还有牌可以打。”

阮澄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灯光很暗。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导师的铜钥匙,她想起一个细节。导师去世后,警方清理现场时把导师的随身物品交给了家属,里面有一串钥匙,但家属当时没有核对具体数量。那串钥匙后来被放在了导师公寓的书桌抽屉里,一直没人动过。

“闻辞,导师的钥匙串还在。在公寓书桌抽屉里。如果那把铜钥匙不在上面,就说明有人在火灾后拿走了它。”

“我去查。”闻辞说,“你在档案室等着,我让人调学校当年火灾后清理现场的物品清单。如果清单上有钥匙,而现在钥匙串上少了那把铜钥匙,那就是证据。”

阮澄挂了电话,回到档案室,把那张导师手稿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孙”字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墨迹渗进了纸张纤维,像是写的时候带着某种笃定。导师当年就知道孙德鲁在盯着他的研究成果,所以他把关键的实验数据锁在保险柜里,只在组会笔记上留下一些零散的线索。

可他没来得及把完整的证据链交给任何人。

阮澄把那张纸放回档案袋里,标好编号,锁进档案柜。她站在档案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纸箱和散落的文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导师用了十年做出来的东西,被人一把火偷走,又用一场官司堵在她面前。而她现在手里能拿出来的,只有几张组会笔记和一个疑似被配过的铜钥匙。

手机震了一下,是闻辞发来的消息:“钥匙串拿到了。铜钥匙不在上面。清单上有记录,火灾后清理现场时导师随身物品中有一串钥匙,共五把。现在的钥匙串上只有四把。”

阮澄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握紧了。走廊里灯光昏黄,照得她脸上的轮廓半明半暗。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电梯走去。车库里的灯是冷白色的,她上车后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车位。

那把铜钥匙,现在在谁手里。答案她基本有了。但她没有证据。就算司法鉴定确认协议上的签名来自A-7记录本,她也得先找到A-7。或者找到那把铜钥匙。否则光是鉴定签名,没法证明记录本是怎么落到孙德鲁手里的。

她发动引擎,开出车库。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一根一根地往后掠。她开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可能性。手机连上车载蓝牙,闻辞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去学校档案馆调火灾当年的监控录像。虽然过了十年,但也许有备份。”

阮澄按了一下方向盘上的语音键:“好。我明天去导师公寓一趟,再翻一遍书桌。”

她把车汇入主路。城市的灯光从两侧车窗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阮澄心里笃定地想:十年,那场火后面的事情应该要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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