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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碎长安一夕倾颓 三（第1页）

离村愈远，人烟愈稀，四野唯闻风雨萧萧，淅沥雨声裹着旷野风声，漫过荒芜田垄与萋萋芳草，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湿冷。

??枫浑身冰冷刺骨，头重脚轻得厉害，连日风餐露宿、冒雨奔波，再加上方才野村一番无端受辱，心力交瘁尽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少年本就清瘦的身子微微发颤，只得伏低身子，紧紧贴在青海马温热的颈窝处，贪恋那一点微薄却真切的暖意，鼻尖萦绕着马鬃淡淡的青草气息，稍稍压下翻涌的晕眩。

??恍惚之间，眼前虚影浮动，雨雾朦胧里竟依稀看见云依浅笑盈盈的模样，眉眼温柔如江南烟雨，立在扬州十里烟柳之下，手执一把油纸伞，静静望着远方，似是早已候他许久，等他归来。

??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绵绵不绝，雨丝打在肩头脸上，竟渐渐觉不出刺骨寒意，只觉昏沉欲睡，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枫再也支撑不住，浑身一软，身子微微侧倾，便沉沉倒在宽阔马背上，彻底昏睡过去，眉心仍紧紧蹙着，带着病中的浅淡不安。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耳畔只剩轻柔绵长的滴答声响，不再是旷野狂风骤雨，倒像是檐角垂落的细雨，一点一滴敲在木檐青瓦上，声声敲在心尖，安宁得近乎温柔。

??枫想要撑身而起，四肢百骸却酸软得毫无力气，头重如裹，喉咙干渴欲裂，似有一团烈火在喉间灼烧，灼得他发疼。他奋力掀开沉重如铅的眼帘，只觉浑身滚烫燥热，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分明是连日淋雨受冻，染了深重风寒，发起高热来。

??入目是一间简陋逼仄的草屋，四壁黄泥斑驳，墙角结着细密蛛网，陈设极简，几乎空荡，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乱。

??他躺在铺着厚厚软干草的旧竹席之上，身下松软暖和，略减了不少寒意。屋中一盏豆油灯静静燃烧，灯花被人细心修剪得齐整干净，一簇蓬松暖黄火苗在油碟中轻轻摇曳，明灭不定，将狭小草屋映得暖意融融，硬生生驱散了窗外雨夜浸透而来的寒凉。

??“我这是……在哪儿？”

??枫哑声开口，嗓音干涩嘶哑，连吐字都带着虚弱颤音，全然没了往日尚书郎的清朗声线，只剩少年病中的脆弱。他勉强撑着席边，缓缓支起上半身，忽闻身侧半掩窗棂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与竹杆轻响。

??他转头，抬手轻轻推开半朽木窗。

??一阵微凉细雨随风飘入，落在颊边，枫忍不住打了个轻嚏，鼻尖微微发红。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那身被泥水、脏污浸透的白衣，正整整齐齐晾在窗外两株矮树之间的细竹杆之上，雨珠顺着衣角缓缓滴落，料子已半干，素白之上虽仍沾浅淡痕迹，却被人细心捋平，不见半分褶皱凌乱。

??声响再起，一个苍老身影自晾衣竹杆后缓缓走出，脚步轻缓，竟不带半分粗鄙山野之气。

??待那人走近，枫才彻底看清——是一位双鬓斑白如雪、满脸皱纹沟壑纵横的老翁，眉眼和善温厚，周身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渔翁的沉静气度，指尖骨节分明，指腹虽有薄茧，却绝非终年撒网打渔的粗砺硬茧，反倒更像常年握笔、抚琴、或是执剑之人留下的浅痕，周身萦绕着淡淡江水湿气，又混着一丝极淡、极清的墨香，几不可闻。

??“小伙子，你醒了？”老翁声音沙哑低沉，却温和慈祥，语气平缓得异于常人，不见半分市井浮躁。

??枫一惊，强撑着病体想要起身行礼，却骤然发觉足下空空，靴子早已不知去向，地面青砖冰凉刺骨，直冻脚心。他只得重新坐回席上，眉心微蹙，哑声问道：“老丈，我……我怎会在此处？”

??老翁颤巍巍绕着草屋慢行一圈，步履迟缓，身姿却始终挺直，不见寻常老者的佝偻颓唐，自窗口缓缓步入屋内，目光淡淡扫过他腰间那枚沧浪色玉佩，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移开，语气平淡如常：“你啊，多亏了你那匹通人性的良马。不知从何处，将你稳稳驮到这江边草地，你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浑身滚烫得吓人，马儿一直守在你身旁，不肯离去。”

??“老夫路过瞧见，便上前扶你下马，一探你额头，烫得惊人，分明是染了急病，便索性将你挪进这草屋，让你在此歇息养病，总好过在野地淋雨，丢了性命。”

??枫心中一暖，滚烫暖意压过高热，强撑着虚弱病体，微微拱手，郑重低声道谢：“多谢老丈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待晚辈病愈，必当厚报。”顿了顿，他喉间微涩，又轻声问，“老丈孤身在此江边居住，平日以何为生？”

??老翁轻叹一声，目光悠悠望向窗外滔滔不绝的江水，江面雨雾茫茫，一眼望不到尽头，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与淡远，不似普通渔翁的抱怨苟且，反倒像看淡世事的沉静：“老夫世代打渔为生，如今年岁大了，手脚不灵便，鱼也捕不动多少，只得守着这一叶扁舟、一间草屋，在江边苟延残喘罢了。”

??说话间，老翁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形制古朴、纹路极浅的木牌，纹路隐约与枫腰间沧浪玉佩的边缘暗纹，隐隐有几分相合，只是木牌陈旧，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目光落回少年苍白清俊的面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沉的了然，快得无人捕捉。

??枫闻言，心中微动，高热昏沉里，一线微弱却清晰的希望悄然升起，在胸腔里轻轻跳动。

??若能向老丈借得渔船，顺大江而下，一路顺水直行，便可直抵扬州，免去陆路颠簸、风吹雨打之苦，也能早些赶至烟柳江南，见到日夜惦念的云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