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阳宗,灵兽峰。
闷热的被窝散发着微微的汗味,榻上的人也睡的不怎么安稳,时不时便呓语,甚至叫出声来。
初夏时节,蝉声盖过了大部分的响动,只余一室夏日的气息。
每到这个时候,顾岚会备一桶冰,浇上两勺水,分发给各弟子和灵兽。
几个调皮的会挽起裤腿,直接将脚泡到冰桶里。又或者是告半天假,和三两好友跑去后山的冰泉那,玩一整天的水。
几年前,兰铃还不足他膝盖高的时候,当她还是个外门弟子的时候,不大与那些弟子为伍,但为了避暑,还是会悄悄溜到他的寝居,坐在后门慢慢蹭着里头的寒气。
当她足足有他的肩膀高的时候,当她用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内门弟子的时候,分发冰块的担子交给了她,她总是偷偷扣下两块,放到自己的寝屋里。
她最讨厌夏天了。
一旁正在煎药的弟子听到动静,赶紧上前查看,用帕子将沁出的冷汗仔仔细细擦去。
冰凉的触感忽的盖住他正在移动的手腕,向下瞧去,他的师傅已经些微睁开了眼楮,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泪痕。
顾岚声音沙哑,声带肿的不成样,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道:
“…季月。”
“师傅。”
季月,灵兽峰三弟子。
他缓缓弯下膝,握住顾岚冰凉的手,轻声道:
“我听说了,紧忙赶回来…”
只听宗主说,兰铃已经遇害,凶手却仍然下落不明。
就这么几句,连他询问起铃儿的尸体时,也只得到一句…
平淡的,彷佛不是自家发生的事。
…我们用了检测咒。
炉子上的药汁开始冒泡了,本就闷热的空间开始弥漫起如同压烂的栗子般,浓郁的药味。
季月不敢看顾岚空白的面色,缓缓转动瞳孔,抬头看着淡绿色的帷幔。
铃儿挑的。
他转回视线,但仍然不敢直视,望着凌乱的被褥问道:
“…情况很糟吗?”
顾岚看着自家三弟子同样难过的脸,下意识想安慰,但最终还是喃喃道:
“…你能见过最糟的场面…”
顾岚望着顶上的帷幔,机械般开口道:
“…我甚至没能带回她的遗体…她碎的不成样,一睁眼她就不见了…”
“我不懂…战争明明都结束了…为什么…”
他声音骤然拔高,彷佛尖啸道:
“为什么…!这种事情还是在发生…!”
“是不是我做错了…季月,我做错了吗…?是不是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下山…”
屋子里没有点燃烛火,但是顾岚的脸色却明灭不定,夏日的阳光将他的每一个因为痛失小弟子而留下的泪痕映的更加清晰,更加可悲。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撑起身子,握着季月的手低声哭喊,一滴滴深色的污渍在被褥上蔓延。
“我以为我不会再看到那种场面了…”
一圈毛在顾岚的眼尾显现,然后渐渐蔓延至整张脸,指甲也突然变长,哭声变成了如野兽般嗬嗬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