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深港交界的沧海长夜,风悲浪怒。
二哥苏建福沉海的那一刻,整片漆黑的深圳湾,仿佛瞬间吞尽了所有温热。
苏建艺孤身悬于怒海中央,身后是兄长殒命的绝望深渊,身前是遥遥灯火的香江彼岸。刺骨海水浸透骨肉,胸腔翻涌着窒息般的剧痛,眼泪混着咸腥海水一遍遍冲刷眼底,满心是天人永隔的崩裂。
他无数次想要回头,想要停浮海面唤一声二哥,想要哪怕拼尽性命换回并肩兄弟。
可耳畔死死萦绕着苏建福最后的遗言——别救我,别回头,勇敢向前冲,替我闯出一番事业。
兄长以命铺路,他若沉沦、若退缩、若半途折返,便是辜负了兄弟半生情义、辜负了他赌上性命的最后期许。
世间最沉重的前行,莫过于带着逝者的执念,活成两个人的人生。
苏建艺咬紧牙关,压下浑身颤抖与悲恸,敛去所有脆弱心神,将二哥的模样、遗愿尽数刻进心底。原本双人并肩的渡海路,只剩他一人孤影伶仃,顶着湍急暗流、顶着深夜寒潮,用尽透支殆尽的体力,一寸一寸向着香港岸线挪进。
后半程海路,每一次划水都沉重如铅。
往日渡海的底气,皆来自身旁并肩的二哥。二哥胆大、果敢、擅决断,是开路的利刃,是定心的靠山。如今利刃沉海,只剩他这枚稳守的压舱石,孤身对抗茫茫沧海。
深夜洋流愈发紊乱,暗潮四下拉扯,体力几近枯竭,四肢冻得僵硬麻木。无数次海浪拍头、海水呛喉,他凭着极强的意志力、凭着读书人远超常人的韧性,硬生生撑过最凶险的海域中段。
不知漂泊挣扎多久,天边夜色微沉,远方岸线轮廓渐渐清晰。
脚下海水由深变浅,触感从虚无深海转为浅滩沙石。
凌晨破晓之前,苏建艺踉跄踩实滩涂,浑身湿透、满身狼狈、双腿发软,终于孤身踏上香港元朗岸线。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浑身脱力,直直瘫倒在陌生的滩涂之上。
身后是葬身沧海的兄长,身前是全然未知的异乡天地。
一海之隔,阴阳两分,两地孤途。
偷渡上岸的人,从来没有荣光,只有绝境。
九十年代中期的香港,对内地偷渡客极为严苛。无身份、无证件、无户籍、无亲友,一旦被巡警戒捕,即刻遣返内地,终生留档,再无踏足香江的可能。侥幸上岸,也只能活在暗处,见不得光、融不进城、无人可依、无路可退。
天光渐亮,港岛晨雾漫野,高楼隐在薄雾之中,繁华万丈、车水马龙,近在眼前,却与他毫无干系。
这份曾让二哥倾尽野心、赌命奔赴的盛世繁华,此刻压得苏建艺心口沉重窒息。
他不敢停留、不敢张望、不敢显露身形,迅速从沙地爬起,忍着浑身酸痛,找至僻静草丛,换掉湿透衣衫,拆开层层防水包裹。
所有积蓄、随身钱款、单薄信物,尽数完好。
钱财尚在,前路未绝,可那个带他赚钱、陪他闯祸、为他开路的兄长,永远不在了。
短暂整理身形,他隐入城郊窄巷,藏于城中村低矮旧楼之间。初临香江,言语隔阂、规矩陌生、世道全然不同,粤语腔调晦涩、商圈规则迥异、生活节奏飞快,处处是陌生壁垒。
往日在深圳,兄弟互补、攻守相依;
如今在香港,孤身一人、进退无援。
可他没有资格沉沦悲痛。
二哥临终那句勇敢向前冲,成了他绝境里唯一的立身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