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农历七月末。
南海的盛夏,昼热夜潮,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湿气,翻涌不息。距离香港回归只剩不到两年,深圳湾的偷渡暗流,抵达了数十年最汹涌、也最决绝的时刻。
经过半月隐秘筹划,苏建福与苏建艺敲定了最终的渡海之日。
他们择定一个乌云蔽月的深夜,天幕漆黑如墨,无星无灯,整片深圳湾被沉沉夜色彻底笼罩,是偷渡者眼中天赐的掩护时机。白日里二人如常开店经营、对账出货,神色平静无波,无人知晓,这对在外风生水起的苏家兄弟,今夜要赌上性命,横渡沧海,奔赴咫尺香江。
夜半子时,深圳蛇口外围无人滩涂,万籁俱寂。
沿岸的防护林遮住了远处的灯火,海防哨卡的探照灯隔着层层夜幕遥遥晃动,光影零落,风声涛声交织在一起,带着吞噬一切的磅礴力量。
兄弟二人褪去外衣,只着贴身短衫,身上牢牢绑好提前备好的泡沫浮块与防水包裹。包裹里是全部积蓄、随身凭证,是他们赌命奔赴新生的所有底气。
临行前,苏建福最后一次叮嘱三弟,语气沉稳笃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记好路线,紧跟洋流,别慌、别回头、别怕追兵。”
“上岸之后,先藏行踪、稳脚跟、找商机,我们熬过了摆摊的苦、扛过了同行的打压,这一次,必定能在香港立住基业。”
此刻的他,依旧野心灼灼,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半生闯荡乡土、深耕深圳,他不甘止步小富即安,一心想借着回归前最后的风口,跨阶逆袭,带着苏家跳出乡土桎梏,问鼎更大的天地。
苏建艺重重点头,心底紧绷如弦,满心忐忑,却始终坚定追随。
夜色漆黑,潮水渐退,正是渡海最佳时辰。
兄弟二人并肩踏入冰冷的海水,海浪漫过脚踝、腰腹、肩头,微凉的海水裹挟着暗流,层层涌动。两人熟稔水性,借着退潮洋流,平稳向漆黑的深海游去,离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一步步闯入无人掌控的茫茫沧海。
起初一切顺利。
常年劳作锻炼出的体魄,让两人泳姿稳健,紧跟潮汐节奏,离岸数百米,已然避开岸边巡查视野,距离香港元朗海岸只剩最后一段海路。
胜利近在咫尺,前路看似一片光明。
无人预料,生死劫难,转瞬骤至。
深海洋流远比浅滩凶险,夜里水温骤降,暗流交错拉扯,体力消耗远超预估。就在渡海最关键的中段海域,一路在前开路、拼力冲刺的苏建福,身体骤然一僵。
毫无征兆,小腿剧烈抽筋。
刺骨的海水、持续发力的疲惫、深海低温的侵袭,三重夹击,让他整条小腿肌肉死死蜷缩,剧痛瞬间贯穿全身。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消散在风浪里。
苏建福的身体猛地下沉,原本平稳的泳姿彻底失控,手脚僵硬,再也无法划水前行。抽筋的剧痛钻心刺骨,深海之中,一寸失衡,便是万丈危机。
他常年水性过人、胆大抗压,可人力在狂暴沧海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紧随身后的苏建艺瞬间察觉异常,心脏骤然骤停,拼力加速游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失控下沉的二哥。
“二哥!稳住!抓住浮块!”
夜色漆黑,海浪滔天,风声掩盖了呼喊。
苏建福忍着撕裂般的剧痛,身体不断下沉,冰冷的海水疯狂灌入口鼻。他拼命挣扎,想要对抗抽筋、想要稳住身形、想要奔赴近在眼前的彼岸,可剧烈的痉挛让他四肢麻木,完全不受掌控。
他闯荡半生,敢闯敢拼、遇强则强,扛过人间所有风雨,熬过创业所有苦难,最终却栽在了这茫茫沧海的一次意外抽筋里。
生死一瞬,他彻底明白,自己渡不过这关了。
深海无情,命运无常,所有野心、所有憧憬、所有未竟的宏图大业,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残存的意识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出水面,凑近满脸恐慌、拼命施救的苏建艺,借着风浪间隙,留下此生最后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