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安稳守账的三弟,他承载着苏家最野的一腔壮志,背负着两个人的人生与梦想。
他压下所有哀伤,快速冷静复盘处境。
内地生意已然搁置、深圳铺面无人看管、家中亲人全然不知海上惨剧。远在新塘的大哥、幼弟、小妹,还以为他们兄弟二人,正在跨海奔赴锦绣前程,满心期许,全然不知天人永隔的噩耗。
他不敢传信、不敢暴露行踪、不敢轻易联络故土。
一旦偷渡身份败露,不仅自身被遣返,苏家所有家业、所有体面、所有安稳,尽数受牵连崩塌。
万般无奈,只能独自闭口吞苦,隐姓埋名,在香港绝境立足。
初来几日,他栖身最便宜的笼屋窄房,省吃俭用、步步谨慎。白天游走街头巷尾,观察香港商圈业态、市场差价、贸易模式;夜里伏案梳理账目、清点积蓄、规划生路。
他褪去往日温和斯文的书生气,收起安稳内敛的性子,学着二哥的果敢决断,学着直面凶险、直面竞争、直面绝境。
香港的生意逻辑,远比深圳残酷百倍。
没有乡土人情、没有兄弟兜底、没有侥幸风口,全是精英扎堆、资本博弈、规则森严、弱肉强食。内地小打小闹的铺货生意,在此处不值一提,想要立足,唯有做跨境贸易、做进出口差价、做稀缺货源流转。
苏建艺凭着细致缜密的心思、精准的核算能力、踏实稳妥的经营底色,一点点摸清门路、打通渠道。
他从不急功近利、不贪快利、不涉险途。
二哥一生爱险逐利、赌命搏前程,最终折于莽撞野心。他便吸取教训,以稳为根、以信为本、步步为营,在乱世商圈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踏实前路。
他从内地小件代购、零星货源转手做起,薄利多销、诚信经营、账实清晰、从不欺客。
别人投机取巧、钻空套利,他稳扎稳打、积累客源;
别人胆大冒进、刀口舔血,他风控兜底、步步沉淀。
白日勤恳奔波,深夜独处异乡,无数个寂静深夜,港岛灯火璀璨,他孤身倚窗,望向深圳方向。
沧海茫茫,故土遥遥,兄长长眠深海,再也不见。
思念与愧疚、悲痛与执念,交织缠绕心底。
他一遍遍默念二哥遗愿,一遍遍警醒自己:不能退、不能输、不能平庸,一定要在香江闯出一番天地,替兄长圆梦,替苏家立名。
一九九五年秋,香港回归倒计时一年有余。
内地新塘一派安稳繁盛,长兄守家、幼弟暴富、小妹安居,苏家依旧是乡里艳羡的鼎盛门第。
无人知晓,沧海彼岸,苏家早已天塌一角,永远失去了那个追风逐浪、野心万丈的少年郎。
无人知晓,孤身栖港的苏建艺,日夜负重前行,以一己之身,扛起双份人生、双份壮志,在异乡绝境,默默扎根、艰难崛起。
香江风起,前路漫漫。
逝者长眠沧海,生者负重登程。
属于苏建艺的孤勇商途,自此正式开启。
他要在这座承载兄长梦想、埋葬兄长性命的城市里,孤身立业、站稳脚跟、振苏门、遂遗愿,不负沧海诀别,不负兄弟情深,不负半生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