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择时:专选夏末深夜、无月黑天,乌云蔽夜,无星无月,完全遮蔽海上人影,规避海防肉眼巡查。
其次择地:避开重兵把守的正规口岸、铁丝网防线,专挑蛇口外围隐蔽滩涂,荒无人烟、植被遮挡,是老偷渡客公认的下水暗口。
再算洋流:熟读潮汐规律,待退潮时分下水,借洋流推力顺势横渡,节省体力,逆流必死、顺流方生。
最后备物:提前备好密封防水胶纸,将现金、贴身证件、换洗衣物层层包裹;随身携带充气胶枕、泡沫浮块,下水放空折叠,中途体力不支再充气漂浮休息;临行喝尽热姜汤,抵御深海夜风海水寒凉,防止抽筋失温。
每一步,都是血泪攒下的偷渡经验。
每一步,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博弈。
苏建福心性果决、胆大逆天,一旦打定主意,再无回头。
他深知自己水性过硬、体力充沛、胆识过人,更笃定富贵险中求。此生半生闯荡,从无躺平安稳,时代给一次天大的机遇,他绝不会拱手让人。
唯一的牵绊,是三弟苏建艺。
“我不逼你,”苏建福转头看向沉默凝重的弟弟,“但我需要你。你稳账、细心、冷静、识大局,我闯前路,你稳后路。我们兄弟同心,在深圳能起家,到香港就能立家。”
“成功上岸,我们跳出内地小商贩的格局,做跨境大生意、开香港商号、扎境外根基。就算失手被抓,也是遣返训诫,不算塌天大祸。”
夜色沉沉,海浪隐隐作响,隔着遥远夜色,拍打着未知的彼岸。
苏建艺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怕海险、怕国法、怕漂泊、怕一无所有。
可他更清楚,二哥是苏家的闯路先锋,自己半生追随、相辅相成。一攻一守、一闯一稳,早已是兄弟二人刻入骨髓的默契。
二哥的眼界、胆识、魄力,远超常人;可二哥的冒进、激进、爱赌,也唯有自己能制衡、能兜底、能降温。
若是他退缩,二哥孤身涉险,无人规劝、无人兜底、无人善后,只会更加孤绝、更加莽撞,结局更难预料。
良久,灯下静默,苏建艺轻轻颔首。
那一刻,两兄弟的命运,被一同绑上了漆黑汹涌的深圳沧海。
自此,二人开启了隐秘的偷渡谋划。
白日照常开门营业、对账出货、神色如常,装作寻常商户,掩人耳目,规避旁人察觉。
深夜闭门,便反复推演路线、记录潮汐时间、勘察海岸线地形、清点偷渡物资、测算横渡时长。
苏建福负责敲定路线、判断时机、决断进退;
苏建艺负责统筹物资、计算风险、预留后路、规划善后。
商海的搭档,彻底变成了亡命的同伴。
一九九五年的深港晚风,一边吹着内地安稳的烟火,一边翻涌着香江璀璨的浮华。
无数人止步于恐惧、安分、平庸,留在故土岁岁如常。
而苏家两兄弟,已然站在命运的悬崖边上,握紧了最后一场时代豪赌的筹码。
一水隔两地,一念定浮沉。
是沧海渡人、一朝登天,还是浪吞前路、满盘皆输?
无人知晓。
只知道,香港回归前最后的偷渡大潮里,从此多了两个来自新塘的苏家子弟,揣着半生野心、满腔孤勇,静待一个无月黑夜,赌命渡沧海,逐梦赴香江。
苏家兄弟最大、最险、也最决绝的一次人生赌局,悄然落子,静待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