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岭南,广州近郊乡野暖风潮热,带着河涌水草与稻田泥土的湿气,拂过苏家老旧土坯院墙。承接前文1978年苏家光景:父母常年体弱多病,家中子女五人排行分明:长子苏建国、次子苏建福、三子苏建艺、四妹苏巧云、幼子苏建民,五个孩子挤在三间漏雨的黄泥茅草老宅里,家境清贫,全家重担,尽数压在年仅十六岁的长子苏建国身上。
乡里街坊提起苏家大儿子苏建国,无一不夸赞。
他生得敦实憨厚,性子木讷寡言,心肠宽厚,是典型岭南农家老实后生,自小没有半分兄长娇气,从孩童时期便扛起家事。六十年代末出生,长在七十年代集体农耕年代,别家孩童下河摸虾、田间嬉闹,苏建国从七岁开始,便扎根家里谋生。
岭南农家谋生本事,他样样精通。每日放学割猪草、担井水、烧柴火做饭,精通岭南农家家常厨艺,会煮番薯粥、焖糙米饭、炒制家常咸菜,会蒸番薯糍粑、眉豆糕,贴合南方口味,照料一家五口弟妹三餐。父母体弱干不了重农活,犁田插秧、收割晒谷、担谷入仓,田间重活全由他包揽。
养猪更是苏建国看家本事。广州近郊农户养猪,是全家生活费、子女学费、看病买药唯一进项。他深谙本地养猪门道,配比番薯藤、米糠、泔水草料,每日清扫泥地猪圈,雨季垫高猪圈防潮防瘟,夏季引水降温,养出来的母猪肥壮高产,猪崽成活率远超别家,多年养猪收入,养活了弟弟妹妹长大。
长兄如父,在苏家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建国一辈子节俭,自己常年穿缝补粗布短袖、解放胶鞋,从不乱花一分钱;却事事偏袒弟妹,护着性子顽皮的二哥苏建福、内敛读书的三哥苏建艺、心思细腻的四妹苏巧云,还有年幼懵懂的五弟苏建民。弟弟在外与人争执闯祸,他上门赔礼道歉;妹妹被邻里孩童欺负,他默默挡在身前护住;弟妹想要零食、纸笔、布鞋,他都会从卖猪、帮村人打零工的钱里省下满足。岭南夏季湿热蚊虫肆虐,他每晚守在茅草屋门口点燃苦楝艾草驱蚊,守着五个弟妹安稳入眠,从不让年幼手足受苦。
而彼时广州近郊乡村,家家户户执念生儿子,有着最现实的乡土缘由。
八十年代村镇规矩严苛,村集体分口粮田、分户宅基地、福利建房地皮,只按本村成年男丁分配。女儿出嫁归属外姓,终身无权分户分地,家中无男丁,不仅会被同族欺压,到老无居所,连一寸自建房屋的地皮都申领不到。有儿子,就有家业、有地皮、有立足之本,这便是八十年代岭南乡间,人人偏爱生育男丁的根本原因。
时序走到1982年,改革开放务工大潮席卷广州全域,周边乡镇青壮年大批量涌入广州城区进厂务工,近郊村落人流暴涨,沿路民居一房难求。
这一年,苏建国年满十八,品性端正、踏实肯干,经本村媒婆牵线,迎娶隔壁镇李家村本分姑娘李桂香。婚礼极简,变卖两头肥猪置办简单木器家具、粗布新衣,简简单单成婚。婚后夫妻二人同心,守着老宅耕田养猪,李桂香勤快顾家,适配岭南农务农活,夫妻和睦,从未红脸拌嘴,家里种养收成稳步变好。
恰逢1982年村委新一轮宅基地分户确权,年满十八、已婚分户的本村男丁苏建国,顺理成章分到村口主干道临街优质地皮,地段紧靠进村大路,往来务工路人、商贩络绎不绝,是全村抢手地块。
拿到地皮后,苏建国拿出夫妻数年养猪耕田全部积蓄,再向同族亲友小额拆借,赶在当年夏秋,建起三间连通岭南制式石棉瓦平房。彼时广州近郊大多还是黄泥茅草房,采光干爽、防雨坚固的石棉瓦房,已是村中上等住房,房屋临街开间开阔,自带小院,格局极好。
新房落成后,恰逢广州务工潮鼎盛,外地务工者、中转工人扎堆租住本村房屋。苏建国不愿抛下家人远赴城区打工,便将房屋大半房间收拾妥当,添置木板床、简易家私,全部对外出租,每月赚取稳定房租,成为苏家第一笔非农收入。
手握稳定租金后,苏建国依托自家临街房屋,零租金改造临街开间,开起村内便民小卖铺。售卖食盐煤油、粮油杂货、孩童零食、农耕小件、日用百货,待人诚信、买卖公道,从不缺斤少两,本村村民、过路务工人员都常来光顾。
至此,1982年的苏建国,凭长子身份享受村落分地红利,凭憨厚勤恳养家立业:耕田养猪保底,租房增收,小卖铺稳营,彻底扭转苏家穷苦局面,让苏家告别破败茅草老宅,安家立足。
而这,只是苏家五十年浮沉岁月的开端,时代浪潮向前,弟妹次第长大,婚嫁择业、村镇拆迁、世事变迁,苏家一门五兄妹的半生起落,自此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