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秋,岭南依旧暖煦如常。
新塘的稻田二度成熟,牛仔街巷车流不息,镇子日日繁华喧闹。苏家老宅庭院安然,炊烟袅袅,在外人眼中,依旧是全乡最鼎盛、最圆满的人家。
长兄苏建国守家稳业,铺面租金、田地收入年年有余,日子平淡殷实;
老五苏建民牛仔生意红火,年少得志,豪车代步,风头无两;
小妹苏巧云婚姻安稳,公职婆家体面,女儿虽迟缓,却温顺绕膝;
一门看似圆满,万事顺遂。
唯独远走深圳、谋划大前程的二弟三弟,自盛夏一别后,音讯彻底断绝。
起初,家中无人多虑。
众人皆知两兄弟心大、志远,临近香港回归,深圳商圈忙碌异常,只当是二人忙于筹划更大的生意、奔波渠道,无暇频繁报平安。
苏建国每每想起二弟苏建福那颗不甘平庸、敢闯敢拼的心,也只暗自宽慰:老二素来胆大谋远,一旦认准大事,便全身心投入,断联几日实属寻常。
可日子一日日推移,旬月流转,从盛夏到深秋,电话无人接听、传呼永远离线、深圳铺面无人应答、同乡无从打听。
整整两月,杳无音信。
失联的日子越久,心底的不安越重。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苏建国。
他性情沉稳内敛,一辈子遇事隐忍不慌,可这一次,心底的慌乱如同秋草疯长,层层缠绕、不得安宁。
他太了解自己的二弟三弟。
苏建福纵然忙碌,却素来心细顾家,无论走多远、做多大生意,隔三差五必会来电问候、寄钱归家、报一声平安;性子稳妥细致的苏建艺,更不可能凭空断联、杳无踪迹。
兄弟二人素来同心同行、形影不离,双双失联,太过反常。
不安的阴霾,第一次悄悄笼罩苏家老宅。
苏建国压着心底慌乱,托遍新塘、广州、深圳相熟的同乡、商户、旧友,四处打探两兄弟的下落。
所有消息,皆是空白。
有人说铺面早已关门多日;有人说近月未见兄弟二人露面;有人说深圳商圈近期风声极紧,不少外地商户突然销声匿迹……
零碎的传闻,拼凑不出真相,却字字惊心。
家中氛围,一日比一日沉郁。
原本热闹安稳的老宅,渐渐没了欢声笑语。饭桌上无人言语,庭院里寂静无声,秋风扫落院中叶,簌簌作响,满庭萧瑟。
年迈的母亲林秀兰,年事已高,历经半生风雨丧痛,心性本就脆弱敏感。
她不懂商圈风波、不懂跨境大势,只凭母亲本能的直觉,日日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她常常独自立在院门口,望着远方大路,盼着游子归来,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惶恐。
她这辈子,尝过丧夫之苦、丧孙之痛,最怕的便是骨肉离散。
两个最能干、最出息、最让她骄傲的儿子双双失联,悬在半空的未知,比确切的噩耗,更磨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