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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风初落碎梦河涌（第1页）

一九八二年秋，苏家新房落定，烟火新生。

苏建国与李桂香新婚燕尔，夫妻勤勉同心，把养猪种田的生计打理得井井有条，临街小卖铺日日开张，租客往来不绝。崭新的石棉瓦房立在村口大路旁，亮堂、干爽、体面，彻底改写了苏家世代蜗居黄泥草屋的窘迫。

风雨散尽，家业初成。老天似是体恤苏建国半生早慧吃苦，也体恤林秀兰半生守寡持家的不易，新婚未满半年，李家媳妇便怀了身孕。

消息传开，整个苏家老宅都浸在温柔的盼喜里。

在那个重男承嗣的八十年代岭南乡村，新孕的到来，是家业稳固最好的兆头。林秀兰沉寂数年的眉眼，终于有了笑意。丈夫苏明远早逝，她半生熬苦，撑大五个儿女，如今长子立户、家业安稳，最盼的便是儿孙绕膝，香火延续。

次年盛夏，一九八三年三伏天，广州近郊乡野暑气蒸腾，河涌丰盈，稻浪翻涌。

苏家长房第一个孩子呱呱落地，是个眉眼周正、肤清面秀的男婴。

孩子落地那一刻，哭声清亮，眉目轮廓天生周正，鼻梁挺拔，眉眼狭长，褪去了农家孩童常见的粗拙，生得格外俊朗秀气。

林秀兰抱过襁褓里的孙儿，只一眼，瞬间红了眼眶。

太像了。

像极了四十年代风华正茂的苏明远。

眉眼风骨、五官轮廓，甚至安静时淡淡凝神的神态，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多年，她日夜念着亡夫，憋着满腹委屈与遗憾，守着一群孩子苦熬岁月，以为此生再无慰藉。可如今怀中小小婴孩，恰似故人归来，抚平了她半生风霜。

那一刻，所有的苦都轻了，所有的痛都淡了。

这就是老天爷还给她的念想，是苏明远换了一种方式，重回人间，回到她身边。

林秀兰抱着大孙子不肯撒手，满心疼爱，视若珍宝。她为长孙郑重取名——苏浩成。

浩，是天地浩阔，前程坦荡；成，是立身成事，岁岁有成。

半生坎坷，她不求儿孙大富大贵，只盼这酷似祖父的孩子，一生顺遂，事业有成，弥补他祖父半生蒙冤、壮志难酬的遗憾。

苏浩成自小异于寻常孩童，天资聪颖，灵动过人。

生在岭南水乡，傍河涌长大，仿佛天生通晓水性。三四岁便敢在浅滩嬉水，五岁便能自在游弋河边浅水区，水性极好，胆子也极大，从不惧水。乡里人人称奇，都说苏家大孙是水命童子，天生聪慧，将来必定出息。

苏建国与李桂香本就老实宽厚，得此聪慧俊秀的长子，更是满心欢喜。夫妻二人一心扑在养家立业上，白日种田养猪、打理小卖铺、照看租房杂事，日日忙碌不休。

眼见孩子水性天生极好，从小到大从未出事，夫妻二人渐渐放下心来，只当孩子天生机灵、自带福气，便少了几分时刻紧盯的谨慎。

谁也未曾料到，命运的疾风骤雨，来得毫无预兆。

一九八九年盛夏，岭南入汛，连日阴雨连绵。

广州近郊乡野接连数日落雨，一夜滂沱大雨过后，田间积水漫溢，村村连通的河涌水位暴涨。往日温和平缓的河水，变得湍急汹涌，暗流涌动，水底淤泥深陷、水草缠绕，凶险暗藏。

大人皆知河水凶险，纷纷叮嘱家中孩童远离河涌。

可六岁的苏浩成，自小熟稔水性，心性活泼胆大，仗着一身好水性，趁父母在店铺忙生意、无暇看管的间隙，偷偷邀约村中玩伴，溜到村边大河涌戏水。

那日的河涌，早已不是平日温柔浅滩。

雨后水势滔天，水流急促，孩童不识暗流凶险，一时贪玩下水，转瞬便被汹涌水流卷住。等村中路人发现异常、呼救寻人、慌忙下河施救，一切为时已晚。

待到苏建国与李桂香丢了店铺、疯一般奔至河边，捞起的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年仅六岁的苏浩成，溺亡于家门口暴涨的河涌。

晴天霹雳，碎尽苏家满堂欢喜。

那日的岭南夏日，天昏地暗，闷热窒息。

好好的聪慧孩童，好好的一家圆满光景，一瞬崩塌。

最痛彻心扉的，是奶奶林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