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军营,风一日比一日凉。
晨起的雾厚重得化不开,白茫茫笼罩整片训练基地,远山、林带、跑道尽数隐在朦胧水汽里,天地间只剩一片清寂的灰白。晨间冷风刺骨,刮过脸颊带着细碎的凉意,吹得作训服衣角猎猎翻飞。
新兵集训进入最严苛的中段考核期。
体能、战术、队列、应急处置,多科目连轴抽查,每日随机测验、随机加练,营区氛围骤然紧绷,所有人的心弦都绷到最紧。往日偶尔的松弛、闲谈、喘息尽数消失,只剩下高强度的训练与时刻紧绷的神经。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追赶进度,不敢有丝毫掉队。
清晨的综合障碍训练场,尘土飞扬,口令震天。
高墙、云梯、低桩网、涉水坑,一套连贯障碍流程下来,足以耗尽常人全部体能。少年们反复冲刺、扑倒、攀爬、翻滚,满身泥土汗水,呼吸粗重,肌肉酸胀到发抖,依旧咬牙坚持不敢停歇。
沈砚辞依旧稳居全队最前列。
他过障碍的动作干脆利落,落地稳、冲刺快、匍匐低姿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克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浪费。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尘土里,瞬间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脸色发白,呼吸渐沉,却从未减速。
季从安紧随在他身后,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坚持,眼底始终压着一丝化不开的担忧。
他太清楚了。
旁人拼命,是为考核、为评优、为下连队更好的分配。
唯独沈砚辞拼命,是为了早日够到西境那片最险最远的土地。
他在抢时间。
抢一场无人知晓、无人等候、凶险未知的奔赴。
上午考核结束,全员就地休整。
众人瘫坐在地面上大口喘气,互相擦拭汗水、打趣说笑,缓解连日紧绷的压力。营区喧闹如常,少年意气鲜活滚烫。
就在这时,一道干净柔和的女声,轻轻穿过喧闹人群。
“这里有人擦伤破皮,需要简单处理。”
众人闻声转头。
围栏边站着一个身穿制式医护作训服的少女。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清冷,黑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皮肤是常年不见暴晒的冷白,一双眼眸安静澄澈,带着医护人员独有的细致温柔。
她背着医药背囊,站姿端正沉稳,没有半分怯生。
是刚调入新兵集训基地、负责全员基础医疗保障的预备医护兵——苏晚禾。
基地女兵本就极少,医护岗位更是寥寥,苏晚禾一到营区,便格外惹眼。但她身上没有半分娇气,眉眼沉静、做事利落,待人温和却有分寸,不刻意合群,也不疏离孤僻,安静穿梭在训练场各处,默默处理所有人的小伤小痛。
带队教官抬手示意:“有擦伤、扭伤、劳损的,自行过来登记处理。”
不少手脚磨破、膝盖淤青的少年纷纷上前。
苏晚禾动作极轻极稳,消毒、清创、敷药、包扎,整套流程熟练流畅,语气平和温柔,安抚着少年们紧绷的情绪。她话不多,却细致入微,能精准看出每个人隐忍的痛感,分寸恰到好处。
季从安手肘旧伤泛红,起身准备过去处理,刚站起身,余光便瞥见身侧的沈砚辞。
他手肘内侧一大片细碎擦伤,破皮泛红,边缘混着尘土,看着刺眼可怖,应该是方才低桩网匍匐时硬生生磨出来的。可他垂着手,神色淡然,仿佛那点皮肉伤微不足道,丝毫没有要上前处理的意思。
季从安皱眉:“你不处理?”
“不用。”沈砚辞淡淡应声,抬手随意拂了一下衣袖,“小伤。”
他早已习惯隐忍疼痛。
这些年藏在骨血里的疲惫、心酸、执念、煎熬,早已比皮肉之痛痛上千百倍,这点擦伤,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