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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私语（第1页）

营区的夜色总是来得格外早。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沉落在连绵的远山背后，灰蓝色的暮色迅速笼罩整片训练场，白日里震天的口号声消散无踪，只剩下晚风穿过防护林，送来一阵连绵不断的簌簌声响。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的训练，少年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列队返回宿舍楼，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之上，每一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哨声落下，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终于到来。

楼道里瞬间喧闹起来，少年的说笑声、洗漱间哗哗的流水声、互相打闹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烈。短短数日，这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早已熟络起来，往日初见时的拘谨荡然无存。唯有沈砚辞，依旧习惯性地避开人群，趁着旁人嬉笑喧闹的时候，独自走到了营房后方僻静的矮坡上。

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吹散了躯体上残存的燥热。他席地坐在枯黄的短草之上，抬眼望向头顶深邃辽阔的夜空。这里的星空和城市里截然不同，没有楼宇霓虹的遮挡，漫天星辰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夜幕，亮得触手可及。

“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一道清朗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季从安拎着两瓶还带着凉意的矿泉水，缓步走到他的身侧，顺势坐了下来。碎石与干草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其中一瓶水递到沈砚辞的面前。

沈砚辞回过神，转过头看向来人，沉默着伸手接过。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抚平了肌肉深处酸胀的疲惫。

“你好像总是不太愿意和大伙凑在一起。”季从安仰头望着漫天星河，语气漫不经心，“大家都说，你身上藏着心事。”

沈砚辞旋开瓶盖，小口抿了一口清水，目光重新落向遥远的星子。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愿言说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晚风之中，“只是有人愿意拿出来与人闲谈，有人习惯独自收好。”

季从安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他出身军人世家，自小听着军营故事长大，一腔热血滚烫坦荡，来到这里，是奔赴刻在骨血里的理想。可他也看得明白，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同袍，每个人奔赴此处的缘由千差万别。有人为了前程，有人为了梦想，还有一些人，是被过往的执念一路推着走到了这里。

“傅清晏前几日和我闲聊。”季从安的声音放低，“她说，这条路太苦，抱着执念前行的人，往往最容易摔得遍体鳞伤。”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沈砚辞心底最隐秘的那一处。

背包夹层里那张旧照片的轮廓仿佛隔着布料隐隐发烫，那是支撑他跨过千山万水来到此地的全部理由。他从来不曾奢求过什么功名利禄，所谓荣光、勋章，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浮尘。他奔赴这片遥远的土地，只为追寻一段尘封的往事，一个迟迟没有答案的结局。

“若是前路本就注定布满伤痕，执念，便是唯一能撑着人走下去的东西。”沈砚辞轻声说道，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我没有退路。”

季从安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少年清瘦却挺拔的侧脸。他看得出来，沈砚辞的过往藏着一段沉重的故事，那层平静温和的外壳之下，藏着一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没有继续追问旁人的私事，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吧。”季从安望向沉沉夜色，“只是我常常会想，我们这群人，满怀期许地来到这里，可命运未必会顺着我们心中所想而行。”

晚风骤然变凉，山林间的风声愈发清晰。

两个少年并肩静坐在矮坡之上，再没有多说什么，一同仰望着漫天星辰。他们怀揣着完全不一样的期许踏上同一条道路，此刻共赏同一片夜空，却谁也预料不到，往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碾碎所有期盼的狂风骤雨。

远处营房传来了归寝的哨声，悠长的声响划破静谧的黑夜。

“该回去了。”季从安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

沈砚辞缓缓起身，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无垠星海。

今夜的星光有多温柔，往后的风浪，或许就有多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