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没说话。
不是因为对方说错了。是因为说得太对了。他那间屋确实朝北,他确实经常在晚上画,日光灯下的色调和自然光差一截,有好几次他第二天拿到教室才发现颜色偏了。
但他不习惯被人把这些事说得这么细。
沈砚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体恤。
"我城东有处房子,空的,一直没人住。小区管理不错,安静,采光也好。你要是不嫌远,搬过去住就是了。租金什么的,不用你操心,就当是我给投资人的一点便利。"
苏念的胃缩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某种说不清的警觉,像深夜里听见楼下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影,心跳先快了。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人家给钱救了你弟弟的命,现在提供一处住处,说什么都合情合理。他要是拒绝,倒显得矫情。
"不用了。"他说。
沈砚没有追问。他点了下头,自己夹了口菜,嚼得慢条斯理。
"也行。"他咽下菜,拿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提。毕竟协议上写的是合理安排,住房这种事,你觉得不合理,完全可以不接受。"
话说得很轻。很体贴。
但苏念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协议上写了"配合甲方的合理安排"。沈砚说"你觉得不合理可以不接受",语气却像在提醒他:这是合理安排的一种,你拒绝了,后面真正不合理的,你是不是也得受着?
不对。苏念在心里否定了自己。他想多了。人家就是在体谅。
可是他端着碗的手指有点发僵。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咽了,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饱,是堵。
沈砚没再提这件事。后半顿饭聊的是画展的后续,画廊那边想把他的几幅画送去参加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联展。沈砚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跟他商量,不像是在通知他。但苏念心里清楚——画廊是沈砚的,联展的机会也是沈砚给的。
饭吃到尾声,沈砚叫了一壶茶。碧螺春,茶叶在水里打着旋沉下去,汤色碧绿。他给苏念倒了一杯,推过去。
"念念。"
苏念抬头。
"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沈砚的声音很低,在包厢的暖光里显得温润,"我投资你,是因为你的画值得。你搬不搬都行,我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
真诚到苏念差点信了。
但他想起那间朝北的屋子,想起半夜的油烟味,想起日光灯下偏了一个色阶的颜料。想起弟弟出院时继母那个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签下名字时笔尖戳破纸面的那声脆响。
他知道他没有说"不"的余地。
"……那个房子,"苏念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在哪条路?"
他问出口的时候,觉得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又好像没松。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很快。
快到苏念以为自己看错了。
"城东,翠湖路27号。我让周特助明天去接你。"
苏念"嗯"了一声。他低头喝茶,没有看到沈砚端着茶杯的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像完成了一步等了很久的棋。
翠湖路27号。
苏念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一个小区的房子。那是沈家别墅的副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