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走上前去。
太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指节粗大,力道不轻——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妇人的手,倒像一双手握过太多东西、攥过太多权力的手。沈惊鸿任她握着,面上不显,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
太后端详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太后握着沈家嫡女的手,上下打量,表情说不清是慈爱还是审视。
"好个标致的孩子。"太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感慨,"像你母亲。"
沈惊鸿的心猛地一缩。
像你母亲。
太后认识她的母亲。不仅认识,而且记得清楚——清楚到看了一眼她女儿的脸,就能说出"像"。
前世的她不会注意到这句话的分量。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怯生生的闺阁小姐,听到太后夸自己像母亲,大概只会觉得荣幸。
但今生的她不一样了。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柳氏出身将门,外祖柳将军被太后构陷。她知道太后在系统性地清除柳家旧部。她知道太后三次在三皇子面前提起"沈家嫡女"。
太后握着她的手,不是在寒暄——是在确认。
确认柳家的血脉。确认这个女孩身上流着柳将军的血。确认这根草是不是该拔了。
沈惊鸿低下头,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表情:"太后谬赞,臣女不敢当。母亲早逝,臣女福薄,未能长伴母亲膝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装的。恰到好处的颤,让人听了觉得这孩子触景生情,想念亡母,可怜可疼。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两秒,然后松开了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以后常来宫里走动。"
沈惊鸿谢了恩,退回座位。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王氏在旁边凑过来,小声说:"沈姐姐好福气,太后多看了你半天。"
沈惊鸿笑了笑,没接话。
她把那只被太后握过的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冰凉。太后的手很暖,但那种暖让她想起前世冷宫里递过来的那杯毒酒——也是温的。
谢长渊是在太后落座后不久到的。
他坐着一辆小推车——准确说是一架轮椅,由一个小厮推着,从侧门进来。轮椅的轮子在地毯上碾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满殿的丝竹笑语中几乎听不见。
但他还是引起了一些注意。
三皇子谢长渊,京城出了名的药罐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这种场合了——上一次出现在宫宴上还是半年前的春宴,当时他咳得连太后都惊动了,提前让人送回了府。
今天他能来,大概是因为太后的千秋宴不好缺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袍子,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靠在轮椅上,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儿臣给母后请安,祝母后千秋万福。"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太后看着他,眼里露出心疼的神色:"渊儿,你身子不好,本不必来的。"
"母后千秋大喜,儿臣怎能不来。"谢长渊微微一笑,笑容温润而虚弱,"儿臣今日精神还好,能来给母后磕个头,心里便踏实了。"
太后叹了口气,让人给他搬了软垫,又命宫女给他端了热茶:"坐着吧,不必行大礼了。你身子要紧。"
满殿女眷看着这一幕,目光里大多是怜悯,也有几分不屑——一个病成这样的皇子,来寿宴上能做什么?添个热闹罢了。
太子萧定远坐在太后下首,看了谢长渊一眼。那目光里有兄长的关怀,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他端着茶杯,对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三弟的病又重了"之类的话。
谢长渊全部收在眼底,面上纹丝不动。
他温顺地坐在轮椅上,端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偶尔咳两声,用帕子掩唇,姿态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瘦竹。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除了沈惊鸿。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