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那天,沈蕴之袖子里藏着一道红痕。
五品官宦之女沈蕴之入选后宫,封为贵人。
她以为,自己不过是父亲仕途上的一颗棋子。
棋子落下之前,没人告诉她——这盘棋的终点,在养心殿;而养心殿的门槛,是往里的。
轿帘掀开,沈蕴之闻到了沉香。
比她家佛堂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浓得多——像有人在走廊尽头烧了一整块沉香木,烟气裹着甜,穿过三道宫门、两重纱帘,一层一层压过来。她低头踏出轿子,裙摆扫过轿槛,沙沙地响。
轿子停在一面朱红宫墙下。她仰起头——墙比她想象的高,高得看不见墙头是瓦还是天。
这就是紫禁城。不是从外面望见的那一座,是从里面抬头看的那一座。
没有人来接。只有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宫女站在廊柱后,垂着手,眼睛盯着地面,像从她出生那天起就站在了那里。
"沈贵人,这边请。"
宫女把她领进一座偏殿。殿名玉棠。
殿里已经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藕荷色对襟褙子,梳着坠马髻;另一个站在博古架旁,正看上面一只青瓷瓶。
"我姓萧,萧玉棠。永和二年入宫,如今添了个封号,叫棠嫔。"
以殿名为封号。
"不必客气,往后都是姐妹。"这句话若换一个人说,许是温暖;从她嘴里出来,更像一道通知——通知你,在这座偏殿里,谁坐在窗边,谁站在角落。
博古架旁的人终于转过身,欠了欠身:"妾身何氏,宫女出身,没有封号,唤我阿芷便是。"
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个人在听一个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玩笑。
量衣裳的崔姑姑绕着沈蕴之转了两圈,眉头皱起一道浅痕。
她报了数——月白广袖衫两件,海棠红抹胸一件。
可就在沈蕴之转身的一瞬,崔姑姑的目光停在了她腕子上。那里有一道红痕,很淡,像被什么勒过。
崔姑姑什么都没问。
沈蕴之也没解释。
量衣的皮尺重新抖开,擦过她的手腕——凉,像一句已经问出口、又咽了回去的话。
天暗了。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更重,也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蛇身上。一个穿青色团布子的太监立在门口。
"咱家姓魏,乾清宫回事房。皇上请贵人,明晨卯时,去养心殿。"
新入宫的秀女,头一日该去坤宁宫请安,不是养心殿。魏公公宣的,偏是养心殿。
他没等沈蕴之回话,转身便走。转身的速度和来时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
那步伐里藏着一样东西:不是怕,是一个做了二十年错不得的事的人,把每个动作都磨到了毫厘上的谨慎。
她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
书房里,父亲遣走了所有仆人,只留她一个。他看了她很久——那目光不是父亲看女儿的,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在最后一次看棋盘上那颗不得不放下的棋子。
然后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怕说慢了就再也说不出来:
"蕴之,记住。养心殿的门槛,是往里的。"
风从窗外过,梧桐叶哗哗响。
沈蕴之坐在铜镜前,一点一点拢好袖口,遮住腕上那道红痕。铜镜里的脸一动不动。
明晨卯时,她要进养心殿。
养心殿的门槛,是往里的。
门槛是往里的——可父亲没说过,往里之后,是什么。那她明天,就自己进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