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极了柘溪老家雨季时打在瓦片上的急雨,只是少了那份湿润的草木气,多了钢铁摩擦的粗粝和一股散不去的、混杂着泡面与汗味的窒闷。
沈烬靠在车厢连接处,身侧是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墨绿色行李袋,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锃亮的不锈钢保温桶,与周遭格格不入。桶身还残留着母亲手心的温度,里面是昨天半夜,妈妈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遍遍翻炒、卤制出的辣子鸡和卤豆干。红艳艳的辣椒油几乎淹过食材,霸道浓烈的香气哪怕隔着严实的盖子,似乎也能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混入这浑浊的空气里,成为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家的具象。
窗外,熟悉的湘中丘陵与连绵竹海正飞速倒退,渐渐被平整的农田和陌生的城镇轮廓取代。他下意识地哼起一首柘溪的山歌小调,调子悠长,带着点野性的豁达,歌词里唱的是“三月采茶四月忙,阿妹等哥下山梁”。哼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贴身衬衫口袋里那张硬质的卡片——农业银行的储蓄卡。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里面的数字却滚烫地烙在他心上:暑假整整两个月,在县城那家名叫“好味道”的餐馆里,从早到晚端盘子、洗碗、帮着后厨剁辣椒,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最后结成粗糙的茧,换来这五千八百块钱。加上村里和乡里帮忙申请的助学金,还有那张压在行李最底层、仿佛有千钧重的国家助学贷款合同,才终于凑齐了钟陵大学第一学年的学费,以及勉强能撑两个月的、紧巴巴的生活费。
“到了钟陵,安顿下来,立刻、马上找兼职。”沈烬在心里又一次对自己说,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再次落向窗外,远处天际线上,已经隐约能看见摩天大楼簇拥成的、冰冷而宏伟的剪影。那里是钟陵,一个以六朝金粉、秦淮风月闻名,菜肴偏甜,与他过往十八年人生截然不同的地方。憧憬是有的,像小火苗一样在眼底跳跃,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必须向前走的决心。母亲的药不能断,每个月寄回家的钱,不能少。
保温桶的提手被他攥得有些发热,仿佛能从中汲取到竹海的风,和妈妈眼神里那种沉默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钟陵大学侧门,沿着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平稳行驶。车外是初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斑斓的枝叶,在光洁如镜的车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车内却保持着一种近乎真空的安静与恒温。
谢辞坐在后座,身体微微靠着真皮座椅,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他穿着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一款设计简约却毋庸置疑名贵的机械腕表。车窗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景致上——古朴的建筑飞檐,精心修剪的草坪,抱着书本穿梭的、充满鲜活气息的学生——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前排副驾上,穿着西装、一丝不苟的中年助理微微侧身,压低声音汇报:“……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是四人间,条件普通,但已是目前能协调到相对安静的位置。老爷特意嘱咐,在校期间,务必低调,言行举止需合乎规范,不要提及家族,以免不必要的关注。”
谢辞的指尖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回应。低调,合乎规范,不要提及。这些词汇他从小听到大,早已镌刻成本能。车窗上,他的倒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某种无形的枷锁又收紧了一环。
轿车停在了一栋略显老旧的宿舍楼前,与校园里那些光鲜的新楼相比,这里灰扑扑的,墙皮有些斑驳,但好在绿树成荫,还算幽静。助理迅速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谢辞踏出车厢,秋日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梅园2舍412”的纸条,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该低调的,总会以各种方式,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新生报到处人声鼎沸,各色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家长的叮嘱声、学长学姐热情的引导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和新生的汗味。
沈烬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提着保温桶,在人群里艰难地“蠕动”。袋子不小心蹭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腿。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沈烬立刻开口,带着浓重柘溪口音的塑料普通话在喧嚣中依然清晰有辨识度。
被他蹭到的人转过身。
是个很高、很打眼的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浅灰色长裤,但料子和剪裁一眼就能看出不普通。他皮肤很白,眉眼生得极其好看,只是有些过于冷淡。此刻,他正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裤脚上那一小块明显的灰尘印迹。
沈烬有点尴尬,赶紧放下保温桶,想从口袋里掏纸巾——虽然他的纸巾可能也是廉价货,并且不一定干净。
但对方已经先一步动作了。他甚至没有看沈烬,只是从随身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黑色小包里,抽出一张带着淡香、印着暗纹的湿巾,弯下腰,慢条斯理地、仔细地擦拭着那块污迹。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洁癖感和冷漠。
擦完,他将湿巾精准地投入几步外的垃圾桶,然后才抬眼,目光极淡地扫过沈烬和他那一看就颇为“乡土”的行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给沈烬让出了一点空间,便径直朝着报到的队伍前方走去,仿佛刚才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拂过。
沈烬摸了摸鼻子,心里那点歉意被对方这通操作搞得有点不上不下。“啧,城里的大少爷。”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乡音小声嘟囔了一句,重新拎起家当,汇入人潮。萍水相逢,他很快就把这个插曲和那个冷冰冰的漂亮男生抛在了脑后。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赶紧办完手续,去宿舍放下这身沉甸甸的“家当”,然后研究一下食堂的物价和周边的兼职信息。
命运有时候就喜欢开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玩笑。
当沈烬气喘吁吁地按照指示牌找到梅园2舍412,用钥匙打开门,看到已经靠在里面一张书桌前整理东西的那个熟悉背影时,他差点以为自己热昏了头出现了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