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没有靠过来,陆沉舟也没有靠过去。他们的肩膀就那么贴着。他感觉到陆沉舟的肩膀的宽度,比他宽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他的上臂外侧形成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硬硬的弧度。他感觉到了那个弧度,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形状。陆沉舟也感觉到了他的肩膀,比他窄一些,肩胛骨的轮廓更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贴在他的上臂上。他的身体也记住了那个形状。风从北边吹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江临的刘海被吹到了额头的另一边,露出那道他从来不知道的、在发际线边缘的、细细的、白色的疤痕。是小时候磕的,他不记得了。陆沉舟看到了那道疤,没有说。他的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了,落在南边那片灯的海洋上。那些灯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一个一个模糊的、橘红色的光点,像无数颗被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正在燃烧的星星。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黄色的变成了白色的,是那种高压钠灯在启动之后慢慢升温时颜色变化的过程。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之间那道缝隙在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缝合在了一起。江临没有看那个影子。他看着南边那片灯的海洋,看着那些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连成一片的、没有边际的光。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右侧。陆沉舟的左手也垂在身体左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还是二十厘米。二十厘米不远,他只需要把手往左移动二十厘米,就能碰到陆沉舟的手指。他没有动。那二十厘米留着,不是为了保持距离,是为了让那个距离一直存在。他喜欢那二十厘米还在的感觉。它在那里,他的目光可以从那二十厘米上走过去,从他的手指走到陆沉舟的手指,不需要真的碰到。目光就够了。陆沉舟的左手也没有动。他知道那二十厘米在哪里,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那个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绷得很紧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江临的指尖。那根线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重量,但它在那里。他不需要去碰那根线,他只需要知道它没有断。“走吧。明天还要上班。”陆沉舟转身走向那扇铁门。江临跟在他后面。他的影子走在陆沉舟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铁门的铰链又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走下楼梯,一前一后。陆沉舟走在前面,江临走在后面。江临的脚印踩在陆沉舟的脚印上,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新,一个旧。和他们在海边那块礁石上时一样。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光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在他们身后合拢。他们走在光里,走在光的前面。新的案件春天的气息是在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到来的。雪化了,屋顶上的积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像一座很小的、不知疲倦的钟。行道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色的芽,那些芽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你凑近了看,能看到那些细小的、毛茸茸的叶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撑开包裹了它们一个冬天的褐色鳞片。风吹过来的时候不再是刀子一样的干冷,带了一丝潮湿的、泥土解冻后的腥味,那味道不香,但闻着让人觉得踏实。陆沉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那杯热可可。可可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看着枝头那些嫩绿色的、毛茸茸的芽,目光在那些细小的叶片上停了很久。他把热可可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工位。江临坐在他旁边,正在看阿苗发来的一份文件。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屏幕上的页面一页一页地切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日光灯下像一条被刻在皮肤上的、细细的线。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不高,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那件毛衣是新的,之前没见他穿过。毛衣的肩膀处有一个小小的商标,白色的,方形的,他没有剪掉,那商标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一翘一翘的,像一个在挥手的小人。陆沉舟看了那个商标一眼,伸出手,把它按平了。他的手指在江临的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江临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屏幕上。“干什么?”“商标翘了。”“哦。”江临把手伸到肩膀后面摸了一下,把那个商标按住了。他的手指和陆沉舟刚才按的位置重叠在一起,指尖碰到指尖,只是一瞬间的事。他把手收回来了,继续看屏幕。他的眉头还皱着,但那道竖纹比刚才浅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