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呼吸停了。他看着沈鹤亭,看着他那副银框眼镜,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灰蓝色的、像被冰冻住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弧度。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小沉舟,你也来了。”那个声音又从音箱里传出来了,苍老的,沙哑的,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反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大厅的灯亮了。不是日光灯管,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的、嵌在天花板里的顶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把那些落满灰尘的医疗设备照得清清楚楚。灯亮的那一刻,沈鹤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从椅子后面走出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在大厅中央停下来了,离他们大约五米。他看着陆沉舟,又看着江临,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坐吧。我们好好聊聊。”他指了指大厅四周那些落着灰的椅子、病床、输液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陆沉舟看着他,江临看着他。没有人坐。江临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的抖。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住了那道裂口,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唇往下淌。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江临的手不抖了。他看着沈鹤亭,看着那张他梦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副银框眼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的手不抖了。“坐。”江临说。他对陆沉舟说的,不是对沈鹤亭。两个人走到大厅左侧的一张条椅前,坐下来了。条椅是木头的,很硬,坐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们坐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老韩站在门口,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他没有坐,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鹤亭。沈鹤亭看了他一眼。“韩警官,好久不见。”老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枪上收紧了一下。沈鹤亭笑了。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大厅的灯暗了一些,幕布亮了。蓝白色的光在大厅里炸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回忆与选择大厅的灯暗了下来。不是全部熄灭,是那种从亮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片混沌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灰。只有投影幕布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大厅中央切开一道口子,像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刀柄的刀。沈鹤亭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还按在那个按钮上。他没有说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刻上去的,擦不掉。陆沉舟坐在条椅上,手还握着江临的手。幕布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半白一半黑。他的眼睛盯着那块幕布——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微微闪烁的光。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他不想看,但他必须看。江临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离,是翻了一个面,从手心朝下变成了手心朝上。他的手指张开,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了江临掌心的温度——不凉了,从走进这栋楼到现在,他的手一直被握着,从冰凉被捂到了温热。那种温热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从陆沉舟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流过来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用肉眼看不到的河流。幕布闪了一下。画面出现了。不是照片,是录像。画面是黑白的,颗粒很粗,像用一台老旧的摄像机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拍摄的。画面的边缘有轻微的抖动,是手持摄像时手不稳留下的痕迹。画面上有一行白色的字,是日期和时间——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十一分。林屿失踪后的第四天。画面里是一间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壁是白色的,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斑驳的、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房间里有一张床,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条灰色的褥子,褥子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有一张桌子,木头的,靠墙放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圈一圈的、深浅不一的水渍。有一把椅子,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和403病房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家具,一模一样的光线——不,没有光线。画面的光线来自摄像机上自带的补光灯,惨白的,僵硬的,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那光不是给房间照明的,是给摄像机照明的。它不是为了让房间里的人看得更清楚,是为了让摄像机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