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坐在船尾。海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但风还是从领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信还在,内兜里的铜钥匙,那张被折了三折的、写着“一个人来东礁岛。否则他死”的信纸,那片干涸的血迹,那个不属于江临的指纹。他在口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张的质感粗糙,牛皮纸,边缘有毛刺。江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有戴,领口垂着。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没有冒热气,水早就凉了。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杯身,拇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目光落在船尾的浪花上,那些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水面上翻滚着,像一条正在燃烧的、白色的尾巴。老韩坐在驾驶舱旁边的木箱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茶是上船前泡的,现在早就凉了。他没有喝,把缸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海。他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去那个岛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更久。他不愿意回忆,但那些东西不用回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堆着,像一堆永远不会腐烂的、潮湿的、发霉的旧衣服,你不敢翻,怕翻出来就再也不能叠回去了。老吴在驾驶舱里哼着一首老歌。陆沉舟听不清歌词,只知道调子,很老的,像是他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的那种。他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有扔进海里。江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那片海。他的手从保温杯上松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的疤痕。船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那条光很弱,弱到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人,还看不到脸。老吴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老韩喊了一声什么。老韩站起来,走到船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对陆沉舟说:“到了。”陆沉舟站起来。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很小,远远的,像一个漂浮在海水上的、被人遗弃了很久的瓶子。船靠近了,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座岛,不大,岛上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荒草。岛的东侧有一座建筑,灰白色的,三层的,在晨光中像一具被遗弃在荒滩上的、巨大的、已经腐烂了的鲸鱼尸体。岛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灯塔,白色的,塔身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砖石。灯塔的灯早就灭了,但它还站在那里,像一个瞎了眼的、还在站岗的哨兵。船靠岸了。老吴把船停在一处平缓的石滩边,船底在礁石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的声音。他熄了引擎,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老韩从木箱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箱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猎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陆沉舟跨过船舷,踩上了礁石。礁石很滑,长满了绿色的海藻和白色的牡蛎壳。他的脚滑了一下,手撑在石头上,掌心被牡蛎壳割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看,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走了。血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印记。江临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的脚踩在礁石上,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吴。“吴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们。”老吴点了点头,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船帮上。“等你们。”江临转过身,走了。三个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向岛内走去。石板路是很多年前铺的,石板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荒草上挂着露水。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些白色的、细小的不知名的花在晨光中微微颤抖。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江临走在他旁边,老韩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建筑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墙体,水刷石的,灰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和海滨城精神病院的外墙一模一样。窗户是铝合金的,窗框已经变形了,玻璃碎了大部分,剩下的几块也是裂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大门是两扇铁门,对开的,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锁芯里塞满了灰尘和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