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上去。他踩在礁石上,牡蛎壳在他的鞋底碎裂,发出细碎的、骨头断裂一样的声响。他走到江临身边,站住了。他没有说话,江临也没有抬头。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把他们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陆沉舟坐下来了。他坐在江临旁边,膝盖几乎碰到膝盖。他面朝大海,和江临并排坐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被海风吹得发红。江临没有动。没有看他,没有说任何话。他抱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他的脚趾冻得发紫,趾甲盖的颜色比正常的时候深了很多,像一块块被冻伤的、快要坏死的皮肤。大海在面前展开,灰白色的,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海浪从远处涌来,在礁石下面炸开,白色的泡沫在黑暗中闪了一下,消失了。那个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人的呼吸、人的心跳、人想说但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但盖不住沉默。沉默比海浪更重,它沉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空气里,像一个被充满了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胀,撑得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越来越窄。海风吹了很久。久到陆沉舟的耳朵冻得没有了知觉,久到江临的嘴唇上的那道裂口被风吹得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唇往下淌,滴在他的冲锋衣领口上,在深蓝色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久到天从灰白变成了浅金,从浅金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深灰。太阳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在天上画出一道短短的半圆形的弧线。海鸥从远处的海面上飞过来,在礁石上方盘旋了几圈,又飞走了。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一条渔船,船体是蓝色的,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像一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点。它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他们看着那条船,看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海平线的这头移动到那头,看着它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个看不见的、消失了的点。陆沉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江临。他的手悬在江临的手旁边。他的手指张开,掌心朝上。他没有落下,就是悬着。“你要是再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海浪吃掉了一半,剩下一半从风里挤过来,落在江临的耳朵里。“我就把你铐在我身边。”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转过来,看着陆沉舟的侧脸。陆沉舟没有看他,他看着海,看着那条渔船消失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心中间那道竖纹照得很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线。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从颧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像一片刚冒出来的、还没有被收割的庄稼。“好。”江临说。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放在了陆沉舟的手上。不是握,是放。手指张开,覆盖在陆沉舟的掌心里。他的手比陆沉舟的小一号,凉凉的,指尖冻得发红。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把陆沉舟的手指包住了。陆沉舟没有看他,看着海。但他的手指在江临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收拢了。两个人手在礁石上握着,没有人说话。太阳继续往西边滑。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从玫瑰色变成了灰紫色。云层被染成了火焰的颜色,大片的、翻滚的、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那些颜色落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江临看着那片被染红的海,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为什么不骂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陆沉舟,看着那片海。声音很低。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他用另一只手剥开糖纸,糖纸被风吹走了,在海风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雪地上。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碎糖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海边很清晰,像一个小骨头在断。他嚼着糖,看着海。“因为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他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他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江临。江临看着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被咬碎了一半,糖渣还在往下掉。他接过去了,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在偷吃糖的孩子。“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需要你活着。”陆沉舟的声音从江临的头顶传下来。他看着江临含着他吃过的棒棒糖的样子。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