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血。“陆沉舟。”“嗯。”“她不应该死的。”“对。她不应该死的。杀了她的人,不是你自己。”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按在江临的眼睛下面。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在往下淌的眼泪。江临看着他,没有动。陆沉舟把纸巾翻了一面,按在他下唇上,按住了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他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别再咬了。”江临的嘴唇在他手指下微微颤了一下。陆沉舟把手收回来了。他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铜钥匙、棒棒糖、那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的、上面写着“林屿,欢迎回家”的纸条。“走吧,天亮了。”陆沉舟站起来,把手伸给他。江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陆沉舟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从地上把他拉了起来。江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在走廊里蹲了太久。他们并肩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光。雪停了,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陆沉舟拉开车门,江临坐进去,关上了门。陆沉舟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同频。暖风开了,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挡风玻璃上,把那些细小的冰晶一点一点地融化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副驾驶,放在江临的手上。江临的手还凉着。他把他的手握住。不是你的错倒计时第十七天。凌晨四点,翠屏路十七号,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江临坐在床边,没有睡。他已经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那种太阳还没有出来、但你知道它快要出来的浅金色。他的手里握着那个小本子,翻开到那一页——纸条还夹在那里,“林屿,欢迎回家”六个字还在。他的拇指按在“回”字上,那个“回”字的最后一笔很长,长到像一个人在画一条路,一条他不知道该不该走的路。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下面。和那张纸条一起,和那张照片一起,和那些他收集了很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的碎片一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深灰色的,缝隙里透出光。那个人还没有睡,或者已经醒了。他在那个窗户后面坐着,也许在看文件,也许在吃棒棒糖,也许在发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那里。他每天都在那里。从他把那双拖鞋放在门口的那一天起,从他在鞋盒里写下那六个字的那一天起,他就在那里。江临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信是昨天写好的,折了两折,塞在信封里,信封没有封口。他本来想封的,但他怕自己会反悔。不封口,他可以在最后一刻把信抽出来,撕掉,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没有抽出来,也没有封口。他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陆沉舟”三个字。他把信放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弯下腰,换鞋。他把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和陆沉舟的那双并排摆着。两双拖鞋,一双四十二码,一双四十三码。鞋头朝同一个方向,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路。他穿上那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双结,怕走路的时候松开。他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两双并排摆着的拖鞋,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眶红了。没有泪。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他身上。他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脚步很轻,很稳,节奏均匀,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他知道他不会很快再走这条路了。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落在那层白上,反射出橘黄色的、温暖的、不真实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到他的肺有一点疼。他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白雾从他的嘴唇间涌出来,在晨光中飘了一下,散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摸到了那张照片,摸到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所有的东西都在。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窗户。他怕他看了就走不了了。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