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蜷了蜷,又张开了。他的手从录音机上松开,被陆沉舟的手带着,放在了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他的手背贴着陆沉舟的掌心,他的手心贴着冰冷的铁皮桌面。冰与热在他的手上汇合了。“继续放。”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那个铁皮桌面说话。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按下播放键。磁带继续转动。沈鹤亭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平缓的,温和的,像一个人在给一盆花浇水,不急不慢,每一滴水都落在该落的位置。那个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被水泥墙壁吸收又被水泥墙壁反弹,变得又远又虚,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经过了很多层泥土和岩石过滤的、已经失去了温度和颜色的声音。“小屿,你恨我吗?”少年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小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音节。“恨。”“你真的恨我吗?”沉默。磁带在转动。沈鹤亭的声音继续从喇叭里流出来,不急不慢。“你想想看,这八个月,是谁在照顾你?是谁给你吃饭、给你喝水、给你盖被子?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吃药、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你说话?是你那个朋友吗?他来过吗?”沉默。“他没有来过。他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不关心你在哪里。他早就忘了你。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记得你的人,是我。”少年的声音出现了,比刚才更小。小到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声音被水吸收了大部分,只剩下一丝模糊的、几乎辨认不出的振动。“你骗人。”“你再说一遍。”沉默。磁带的嘶嘶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变得格外清晰。“你再说一遍‘骗人’。”少年的声音没有出现。沈鹤亭的声音又出现了,还是那么平缓,还是那么温和,但平缓的面具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草皮下爬行,你看到了草皮的起伏,但你看不到蛇的身体。“你说我骗人。你知道骗人的是你自己。你明明已经不恨我了,但你不敢承认。你怕承认了,你就没有理由继续恨了。你怕承认了,你就只剩下一个选项——”沉默。“留下来。”磁带的嘶嘶声在空白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沈鹤亭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低了很多。“你恨我吗?不,你不恨。因为你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恨了。”陆沉舟的手从铁皮桌面上抬起来,伸向录音机。他的手指按在停止键上,按了下去。磁带轮停了。喇叭里最后那个“了”字在空中停留了一瞬,被地下室的黑暗吸收了。他摘下耳机,耳机线在桌面上蜷成一团。他转过身,面对江临。地下室里只有手电的光,光柱从墙角的方向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大一小,一个深一个浅。“他提到过我吗?”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数倍,反弹回来,再反弹回去,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震荡。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手电的光,金色的,亮亮的。江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眶红了。“他知道你。”江临的声音很轻。“从第一天就知道。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住在哪里,知道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知道你母亲在哪个工厂上班,知道你考上了哪所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哪个单位、哪一年调到了市局、哪一年当上了重案组组长。他知道你的一切。”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他说,你是我的‘锚’。”江临的声音停了一下。“只要你在,我就不会彻底崩溃。”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不是屏住呼吸的那种停,是忘记了呼吸的那种停。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看着那双被手电光照亮的、浅褐色的、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碎裂的眼睛。“他用我来威胁你?”他的声音很低。“对。”江临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凝成一颗暗红色的、圆圆的珠子。“他说,只要你乖乖听话,他就不会动陆沉舟。他说,只要你配合他的治疗,他就不会去找陆沉舟的麻烦。他说,只要你完成他的实验,他就让陆沉舟活着。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活着。”江临的声音在这里裂开了。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裂开,是那种像一根琴弦被拧得太紧了、在某个音符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的声响之后的那种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