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长方形的,大约四指宽,两指高。边缘被裁得很整齐,没有毛刺,没有褶皱,是被人用尺子和美工刀仔细地裁出来的。纸的质地比普通打印纸厚一些,表面光滑,像那种专门用来写信的纸。纸条上写着一行字。“醒了就吃,凉了别怪我。”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清瘦,没有连笔,没有潦草的省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墨水的颜色在起笔的地方深,在收笔的地方浅。他认得这个字迹,这个捺末端的弧度。江临把纸条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纸张的纹理很细,细到像婴儿的皮肤,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涩的阻力。他的拇指按在“醒”字的最后一笔上,按在那个捺末端的弧度上。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对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光线透过纸张,把背面的笔痕照了出来——那些字的背面,是凹进去的,是陆沉舟写字时用力太大,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沟壑。他的指腹在那些沟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移动着,像一个人在盲读,在读那些写在纸上的、除了这些字以外的、看不到的东西——这个人写这行字的时候,心情是平和的,因为他没有写错任何一个字,没有涂改,没有重写。这个人写“醒”字的时候,在“日”字旁和“星”字之间停了一下,墨水在这里积了一小滩,形成了一个细小的、圆形的墨点。这个墨点是他在想,她会醒吗?他把纸条叠了两下,四四方方的,边缘对齐。他拉开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放进去,合上了抽屉。他穿上那只掉在地上的拖鞋,站起来,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个平底锅,锅底还残留着煎过鸡蛋和培根的油渍。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里有一双用过的筷子。他的目光从厨房收回来,落在卧室的门上。门关着。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他没有敲。把手放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钱包。黑色皮质,边角磨得发白,用了很多年了。他打开钱包,里面有几张卡、一些现金,还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不是他放进去的,是他的钱包里本来就没有那张照片。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没有把照片放进去过。照片是陆沉舟放进去的。在他睡着的时候,在把他从沙发上抱到床上之前或之后,在写纸条、做早餐、煎鸡蛋、烤吐司、洗蓝莓、倒牛奶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陆沉舟把他的钱包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打开了,把这张照片放进去了,然后合上了,放回了他的口袋。照片上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少年。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笑得很温和。她左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上,那个少年十七岁,白色t恤,表情冷淡,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她的右手搭在另一个少年的肩上,那个少年十五岁,比他矮半头,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手里抱着一瓶可乐。林屿。十五岁的林屿。缺一颗门牙的林屿。在天台上踮起脚尖喊“妈在炒菜”的林屿。在钢琴前弹走音的林屿。在白色面包车里用口型说“跑啊”的林屿。江临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拿着那张照片,照片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着,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那种一个人在离开家很多年之后终于回来了,推开门,看到家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时的红。他把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翻过来。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陆沉舟母亲的字迹,蓝色的圆珠笔,墨水已经洇开了:“沉舟十七岁,小屿十五岁。愿两个孩子平安长大。”江临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的拇指在“小屿”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这两个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喝了酒之后的幻觉,不是他在经历了漫长的、剧烈的酒后醒来时的某种短暂的、会随着清醒而消失的错觉。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那个人还没有醒,或者已经醒了但没有出来。他在给他时间,给他足够多的时间,来看这张照片,来读这行字,来把这行字里的每一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把钱包放回口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还在,里面的空白页还在等他。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纸条还在,“林屿,欢迎回家”六个字还在。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