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客厅,坐在地上,靠着茶几,继续看江临。江临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了平躺。他的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嘴唇上的血已经不渗了,那道裂口被纸巾吸干了表面的血迹,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正在愈合的嫩肉。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江临放在身体一侧的手。不是握,是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里,让他的手指自己蜷起来,把他的手指包住了。他感觉到了江临手指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些,酒精在代谢,体温在回落。他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让两个人的手在沙发边缘垂着,谁也没有动。“陆沉舟。”江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或没睡醒的人特有的那种含混。“嗯。”“我刚才睡着了?”“嗯。”“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嗯。”江临从他手心里把手抽出来了。他坐起来,盖在身上的黑色外套从肩上滑落,落在他的腿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件外套,看着他自己的手,看着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刚才一直握着他的手的陆沉舟。他的脸很红,不是酒精烧的那种红,是一种新的红。从脖子开始,向上蔓延,经过下巴,经过嘴唇,经过颧骨,一直红到耳根。“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没有。”江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滑到腿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停了一下。“你的。”“嗯。”江临把手从外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茶几上那些啤酒罐留下的水渍,看着陆沉舟刚才擦过他的血的那张纸巾的碎片,看着那些在桌面上慢慢干涸的、圆形的、浅褐色的印记。“陆沉舟。”“嗯。”“你能不能抱我一下?”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看着江临,江临没有看他。江临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些水渍,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样子,看着他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的、灰色的、卡通熊图案的鞋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膝盖说话。“就一下。”陆沉舟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走到沙发前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临。江临还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内收。他的后背不是直的,有一点弯曲,像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有放下的人。陆沉舟弯下腰。他把双手从江临的腋下穿过去,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手指扣在他腋窝后面的位置。他把江临从沙发上拉起来,拉向自己。江临的身体撞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肋骨隔着毛衣和夹克碰到了一起。江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陆沉舟把他抱住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短暂的、保持距离的拥抱。是整个人都抱住了,两只手臂环过江临的后背,在他的肩胛骨下方交汇。他的手掌贴在他的腰上,手指扣在他腰侧的位置。他的下巴抵在江临的肩上,鼻尖碰到他颈后的头发。头发还是湿的,凉凉的,洗发水的味道在他的鼻腔里弥漫开来。江临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垂在空中,手指张开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了。他的手指碰到了陆沉舟的后背,隔着夹克的面料,感觉到了他背部的温度。他把手指收拢了,揪住了陆沉舟夹克的后襟,揪得很紧。陆沉舟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他把江临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江临的肋骨在他胸前一根一根地排列着,紧到他能感觉到江临的心跳,快的那种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一个人在渴望一件事很久了、这件事终于发生了的时候,身体替他说了“是”。“陆沉舟。”江临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闷闷的。“嗯。”“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了。”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他的下巴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的贴合度。“在废弃厂房。我蹲在尸体旁边,你在门口,逆光。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看到了你的影子。”江临的声音很轻。“你的影子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十七岁,白色t恤,站在天台上,手里拿着可乐。你的影子从那时起就没有变过。人变了,影子没变。”陆沉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江临的声音从他肩上继续传来。“我不敢认。怕你觉得这十八年都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