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江临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拿了。护照、钱包、纸条。我把它们装进口袋里,走出403病房,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外面是白天。我已经八个月没有看到白天的天空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眼泪流了一脸。不是想哭,是生理反应,眼睛太久没有见过光了。”江临停了一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梗浮上来,粘在他的下唇上,他没有拈掉。他握着杯子,杯壁上的凉意从他的指尖传进来,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我上了车。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没有说话。他把我送到机场,帮我办了登机牌,把信封还给我,然后走了。我上了飞机,飞了十四个小时。在飞机上我没有睡觉,一直看着窗外。起飞的时候是白天,飞了一会儿变成黑夜,又飞了一会儿变成白天。我在那十四个小时里想了很多事。想他为什么要放我走,想他说的‘你会回来’是什么意思,想我到底要不要回来。下飞机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陆沉舟看着他。“什么决定?”江临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滴进了水池。他看着陆沉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有那层薄薄的水光,但除了水光,还有一样别的东西——一种更硬的、更亮的、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刀刃的光。“我要活下来。”江临说,“不是活着,是活下来。活着是呼吸、吃饭、睡觉。活下来是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别的。还有等。我要活下来,才有机会见到你。”“为什么?”陆沉舟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裂开了。不是哭,是声带在做一件它做了很多次、但每一次做还是会疼的事时的裂开。江临看着他。“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认识我的人。不是认识‘江临’,是认识‘林屿’。你知道我缺一颗门牙,知道我爱喝可乐,知道我弹钢琴会走音,知道我在天台上踮着脚尖喊过你的名字。你是唯一一个还知道这些的人。如果我死了,这些就没有人知道了。”陆沉舟的手伸过来,盖住了江临的手。不是之前那种手心朝下的覆盖,是手心朝上、手指张开、把江临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的那种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从江临的手背绕过去,指尖抵在江临的掌心。他把江临的手握住了,整个手,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江临没有抽回手。他的手躺在陆沉舟的掌心里,手指微微蜷着。“用了十年。”江临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升起来,“读完学位,拿到博士。从社区大学开始,学分不够就多修,语言不行就多练。转了学,申请了研究生,读了博士,考了执照。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有人告诉我‘你不属于这里’。”陆沉舟握着他的手,江临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进了fbi。不是我想进的,是他们来找我的。他们说我的研究对行为分析部有用。我在bau待了八年。八年里,我分析了上百起案件,见过上百个凶手,写过上百份侧写报告。每一个凶手,我都在他们身上看到沈鹤亭的影子。不是长相,是眼神。他们看受害者的眼神,和沈鹤亭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不是恨,不是爱,是‘你是我的’。没有商量余地,没有讨价还价。就是我的。从骨子里认定的我的。我用了十八年想从这个眼神里逃出来,但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就会在另一个凶手的眼睛里看到它。”江临停了一下,把那只被握着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张开,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指尖碰到了陆沉舟的指根,皮肤和皮肤接触的面积比刚才大了很多。手心的温度从江临的手心传到陆沉舟的手心,两个人的体温在掌纹之间交换。“他在每一站都等着我。不是人,是他的影子。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他给我护照,给我钱,给我地址。他让我去美国,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他。我照做了。不是因为我想照做,是因为我不知道除了照做,还能做什么。”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你是顺着他的路走,但你走出了自己的路。”江临看着他。“我走的是他画的路,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社区大学是我申请的,博士是我读的,fbi是我进的,侧写报告是我写的。他没有替我上过一节课,没有替我写过一篇论文,没有替我分析过一个案件。他只是把我推上了这条路,然后站在终点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