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屿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江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里。“二〇〇五年七月十四日。”陆沉舟的声音从风中传来,“第二天他就失踪了。那天下午很热,热到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他骑车载我过来的,他的自行车后座有一个夹子,夹不紧,我坐上去的时候夹子松了,我摔了一跤。他笑了很久,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海风把他的下唇上那道裂口吹得更疼了,疼得他尝到了血的咸味。那个味道和海风里的咸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海,哪个是他自己。“他买了两瓶可乐,玻璃瓶的,从路边的小卖部买的。那家小卖部现在已经不在了,变成了一栋民宅。”陆沉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像在做一个和他无关的陈述,“他爬上这块礁石,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朝着海喊了一声。我没有听清他喊的是什么,被风吹散了。我问了他,他说,‘不告诉你’。”陆沉舟转过身,重新面对江临。海风从他的背后吹来,把夹克的下摆吹得向前飘。他的脸暴露在风中,被吹得皮肤发紧,嘴唇发干。他看着江临,看着他那双被风吹得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那条裂开的、渗着血的嘴唇,看着他那件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的冲锋衣。“如果你站在这里。”陆沉舟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不知道他那天喊了什么?”江临看着他。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在他脚下涌上来,淹没了他的鞋尖。海水很凉,十一月底的海水凉得像针扎一样,从鞋面的皮革渗进去,从他的脚趾传到脚掌。他没有退后。“他喊的是,‘沉舟哥,你看,海好大’。”陆沉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他的指节发白,隔着夹克的布料都能看出那四个骨节的轮廓。“你怎么知道?”海风在两个人之间呼啸着,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正在哭泣的动物。风把江临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去拨,就让那些头发在脸上扫着,刺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告诉过我。”江临的声音从风里挤过来,像一根被拉得很细很细的线,随时会断。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从陆沉舟脸上移开,他的眼睛里有海面上的反光,金色的,亮亮的,和陆沉舟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陆沉舟看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脚下的牡蛎壳在他鞋底发出碎裂的声响。他走到江临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海水在他衣服上留下的味道,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片金色的光点。“如果你是林屿,为什么不认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自己,像是在问这片海,像是在问那个十八年前的夏天。他的嘴唇离江临的耳朵很近,近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吹动了江临鬓角的碎发。他没有退后。他站在那里,在礁石的边缘,在海浪拍打的声音里,在十一月底的冷风中,等着那个答案。江临的呼吸停了。不是屏住呼吸的那种停,是忘记了呼吸的那种停。他的肺在那几秒钟里没有工作,他的血液在那几秒钟里没有接收到新的氧气,他的大脑在那几秒钟里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如果你是林屿,为什么不认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他在把那个答案从身体的最深处往上提,提到了喉咙口,提到了舌尖上,提到了嘴唇边。他把那个答案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含了很久的、糖衣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颗又苦又涩的药核的糖。“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在风中裂开了。不是哭,是声带在振动时遇到了某个过不去的坎,卡在那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块玻璃被人从中间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但没有碎。“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希望林屿回来,”江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不想说但必须说的话,“还是希望他永远消失。”海浪在礁石下面炸开,白色的泡沫飞溅起来,落在两个人的鞋上、裤腿上。海水沿着礁石的裂缝往下淌,像眼泪,但不是眼泪。陆沉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那片海,有那个灰白色的天,有那个站在礁石上、肩膀在微微发抖的、三十三岁的男人。“我等了他十八年。”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礁石上,海浪冲不掉,海风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