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字。加一个问号。陆沉舟的指节在纸张边缘收紧了,纸张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褶皱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脸。江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陆沉舟的肩膀,落在那张纸上。他看到了那六个字,看到了那个问号。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拍。陆沉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江临站在他身后,知道他在看那张纸,知道他看到那些字了。他听到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稳的、均匀的、像节拍器一样的节奏,变成了有波动的、不规则的、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的节奏。“他知道了。”江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被水塔的墙壁反射回来,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很轻的回音。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江临站在雪里,肩上有几片雪花,没有化,因为雪不够大,温度不够低,雪花落在他的冲锋衣上还保持着六角形的形状,边缘清晰,像被谁用剪刀剪出来的。“知道什么?”陆沉舟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他牙齿间磨过去的。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天的光——灰白色的,冷的,没有温度的。江临看着他。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知道你在找林屿。”陆沉舟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放大,是收缩。和江临每次听到“沈鹤亭”时的反应一样。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被击中了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位置时产生的本能反应。“他在看着你。”江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从一开始就在看着你。他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手机号,知道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知道你还在找他。他什么都知道。”陆沉舟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珍贵的文物,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用力,怕把纸张弄破了。他把信封放进夹克的内兜,拉上了拉链。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掸掉。老周在尸体旁边喊了一声什么,陆沉舟没有听清。他的目光还在江临脸上,在那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的过程中。江临没有眨眼,没有伸手去擦,那些水珠在他的睫毛上挂着,像眼泪,但不是眼泪。“你怎么知道他说的‘他’是林屿?”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问的,像是真的在请教一个心理侧写专家对凶手心理动机的分析。但他的眼睛在说另一句话,他的眼睛在说——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凶手在问陆沉舟有没有找到凶手”,而是“凶手在问陆沉舟有没有找到林屿”。信上写的是“你找到他了吗”,没有写“他”是谁。凶手可能指的是自己,可能指的是别的什么人,可能指的是一个陆沉舟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人。但江临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就知道凶手在问林屿。“因为除了林屿,你还在找谁?”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对自己说。陆沉舟站在雪里,看着江临。他看着他那双被水珠打湿的睫毛,看着他那件被雪花覆盖了一层薄薄白色的冲锋衣,看着他那双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的、在微微颤抖的手。你说得对,除了林屿,他还在找谁?这十八年,他找的只有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影子,一个在档案袋里泛黄的照片,一个在梦里喊“沉舟哥”的声音。找得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不会停的、不需要休息的、不知道除了找还有什么意义的机器。江临知道他在找林屿。知道他找了多久,知道他有多想找到。知道他还把那张照片放在钱包里,知道他还每天听那首走音的钢琴曲,知道他口袋里有一根从废弃厂房捡回来的、一直没有吃的、等着那个对的人出现才舍得吃的草莓味棒棒糖。“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在信上写这句话?”陆沉舟问。江临的目光从陆沉舟脸上移开了,落在那座水塔上,落在那些红砖和枯藤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他在催你。”“催我什么?”“催你找到他。”江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再失去他。”陆沉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攥着那个信封。“这是他的游戏。他一直在玩这个游戏。”江临停了一下,目光从水塔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陆沉舟脸上,“十八年前,他让你看着林屿被带走。他让你跑,让你活着,让你带着愧疚和希望找了十八年。现在他回来了,他在问——你找到他了吗?他在等你说‘找到了’,然后他会让你知道,你找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