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钥匙很旧了,铜制的,表面氧化成暗绿色,齿槽里塞着灰尘,像一条在地下沉睡了很多年的虫子,身体上覆盖着泥土和时间的痕迹。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感觉到了金属的凉意和重量的实在感。那重量不重,一把钥匙能有多重?但陆沉舟觉得它沉甸甸的,像一块铅,坠在他的手心,也坠在他的胸口。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很涩,他拧了两下才转动。第一下,锁芯纹丝不动,像在试探这双手是不是它等的那个人;第二下,锁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的摩擦声,咔哒一声,抽屉弹开了。抽屉里放着三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用红笔写着“血色盛夏”四个字,红墨水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凹进去的笔痕,是当年写字的人用力太猛留下的;一本老式的工作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发白,书脊处的布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胶水;一盘磁带,塑料盒装的,盒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肖邦,夜曲,op9no2”,字迹潦草,是少年特有的那种急着要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手跟不上脑子的仓促。陆沉舟先拿起了那本笔记本。是老韩当年的工作笔记,记录了林屿案的全部调查过程。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老韩的字迹——潦草的、笔画粗重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老韩是左撇子,写字的时候纸总是歪着的,所以他写出来的字都是斜的,像要被风吹倒的树。那种歪斜不是随意的,是有规律的,每一行都朝着同一个角度倾斜,像一队迎着风行走的人,身体前倾,步伐坚定。“七月十六日,晴。林屿,男,十五岁,海滨中学初三学生,于七月十五日晚失踪。据最后目击者陆沉舟(十七岁,海滨中学高二学生)称,当晚十九时三十分左右,林屿在回家途中被两名身份不明男子拦截并强行带走。陆沉舟描述: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不详;一名男子穿白大褂,戴口罩,身高约一米七五,体态中等;另一名男子未下车。作案手法与‘血色盛夏’前七起案件高度吻合。初步判断为连环案件第八起。”陆沉舟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目击者——陆沉舟。他的名字被老韩用蓝色的圆珠笔写在纸上,笔画简单,十七岁,高二学生。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看到它们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看不懂的符号。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文字的解析能力,那些笔画、那些结构、那些组合在一起的线条,突然变成了某种陌生的、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知道这种感觉。这是大脑在试图关闭某些它不想处理的信息时产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的潜意识在说:不要看,不要想,不要打开那个盒子。他的意识在说:你必须看,必须想,必须把那个盒子打开,哪怕里面装着的是一颗炸弹。他翻过了那一页。他又翻了几页,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一张一寸的证件照,贴在档案的第三页,用透明胶带固定着,胶带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翘了起来,像一片干枯的树叶。照片里的少年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很整齐,打了发胶,一根碎发都没有。他的表情很认真,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眼睛直视镜头,像一个小大人。但他的门牙缺了一颗,嘴唇合不拢,露出了那个黑洞洞的、让他看起来永远像个孩子的缺口。那个缺口让他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不管他怎么板着脸,怎么看都还是一个孩子。陆沉舟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冷的、微弱的颤,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从肩膀一直传到手指尖的抖。他的肩膀在抖,前臂在抖,手腕在抖,手指在抖,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钩住了他的手指,正在拼命地往上拉。那张照片在他手里晃动,林屿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在水面下浮动的倒影,看得见,摸不着,伸手去碰,它就碎了。他把照片放下,放在桌上,用掌心按住。他以为按住了就不抖了,但照片不抖了,他的手还在抖。他把手从照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用两条大腿夹住,试图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它。这个姿势很难看,像一个正在忍受剧烈腹痛的病人蜷缩在椅子上,把自己折叠成一个最小的体积。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他不想看了,不是害怕,是无法承受。每一页都太沉了,每一个字都太沉了,像一块一块的砖,摞在他胸口上,摞到他喘不过气。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左手按着右手,右手按着左手,两只手都在抖,互相压制,互相抵消,但没有一方获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