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见了江临。江临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举着一杯咖啡,正慢慢地喝。他的姿势很松弛,肩背贴着墙壁,一条腿微微曲起,脚掌撑着地面。他显然不是路过,他在等人。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丝,慢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他在等——或者说,他在想。江临听见了脚步声,但没有立刻抬头。他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才慢慢地抬起眼睛,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陆沉舟走到他面前,没有停。但江临先开口了。“陆队。”他的声音不大,在走廊里也不会产生回音,像一颗石子被精准地投进水面的某个点,刚好让涟漪波及到该波及的地方,“局长怎么说?”陆沉舟停下脚步,但没有看他。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茫茫的空。“与你无关。”他说。江临笑了,那种笑容陆沉舟在他脸上见过两次了——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点友善的笑。但陆沉舟觉得那种笑容像一个壳,壳下面藏着的东西,他看不见,也不想看见。“那就是没同意了。”江临说,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他从裤兜里抽出手,伸到陆沉舟面前。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里躺着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消消气?”江临说。陆沉舟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和他平时吃的那种同一牌子。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橙色的水果图案,边缘有一点点褶皱,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有一阵子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八年前,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一根橘子味,一根草莓味。他把橘子味的递过来,自己剥开草莓味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沉舟哥,你吃橘子味的,我吃草莓味的,这样我们换着吃,就能吃两种味道了。”陆沉舟没有接。他绕过江临,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进地面里。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江临举着那根棒棒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多久。---走廊尽头,脚步声终于消失了。江临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根橘子味的棒棒糖。糖纸上的橙色水果图案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褶皱的纹路像掌纹一样细密。他把棒棒糖举到眼前,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走廊的回音都不屑于承载。“你还是不肯接。”他把棒棒糖收进外套内兜,和那个小本子、和那张褪色的照片放在一起。内兜里有三样东西了——本子、照片、棒棒糖。它们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焐着,像三颗不同温度的心脏。江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纸杯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转身,朝着和陆沉舟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一间朝北的小房间,之前是杂物间,上周刚腾出来。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连钉子都没有。他昨天花了两个小时把屋子收拾干净,擦了三遍地,把桌子摆在了窗户旁边。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把一支钢笔放在桌子正中,笔尖朝北。这是他在fbi养成的习惯,笔尖朝北,代表着方向——不管你在哪里,总得知道北在哪里。他推开那间小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下。桌上放着一份他今早复印的“血色盛夏”卷宗节选,摊开在第三起案件那一页。照片里的少年,十六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后颈三个针孔。少年半睁着眼睛,瞳孔灰白,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人。江临看着照片里的少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照片翻过去了。背面是手写的编号和日期——十八年前的夏天,字迹是老周的手笔,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墨水已经洇开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还能辨认。江临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光从玻璃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挣扎。他在想刚才走廊里的那个瞬间。陆沉舟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