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武汉。
方知秋到武汉的时候,这座城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兵营。
大街小巷,全是军人。码头上,轮船日夜不停,运来兵员和弹药,又运走难民和伤员。
报纸上天天喊着"保卫大武汉",武汉三镇的广播里,放着慷慨激昂的战歌。
方知秋每天跑新闻。
她跑江边,拍码头工人扛弹药;她跑郊外,拍战壕里的士兵;她跑医院,拍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
她在汉口的一家小旅馆里,租了一间房,每晚在灯下写稿。
旅馆的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一个人守着三层小楼。她的儿子,也在前线。
"方记者,"刘老板娘每晚给她送一碗热水,"你天天写,写得过来吗?"
"写得过来。"方知秋说,"就是纸不够用。"
"俺儿子的信里说,他们打仗,缺子弹。"刘老板娘说,"你这缺纸,也算一种缺子弹吧。"
方知秋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国家的另一颗子弹。
她写的稿子,还是常常被压下来。
有一篇,写的是前线士兵的真实想法——他们想念家乡,害怕死亡,但他们愿意为这个国家去死。
主编看了,说:"太悲观了。现在全城都在动员,你不能写这个。"
方知秋说:"这是真话。"
主编说:"真话也要看时候。"
方知秋没有再争。她把稿子收起来,锁进箱子里。
她对自己说:"总会有发出来的一天。"
——同一个九月,林婉清到武汉,只待三天。
她是来接收药品的。
贺军医托人带信到延安:上海有个姓周的商人,捐了一批奎宁和磺胺,走香港、广州、汉口这条线运进内地,需要医生去汉口点收押运。
"你去。"贺军医说,"你是医生,认得药。别人去,怕被人掺了假药还不知道。"
林婉清背着药箱,从延安坐了大半个月的汽车、火车,到了汉口。
她在江边的一个货栈里,点收了两大箱药品。
货栈的伙计帮她搬箱子,问:"这位同志,你是医生?"
"嗯。"
"那你可得多待几天。"伙计说,"这几天,码头上天天有伤兵下来,医院里人手不够。"
林婉清想了想,说:"我后天走。"
她第二天,去了汉口的一家伤兵医院帮忙。
医院里,担架一张接一张,从码头抬进来。伤兵的呻吟声、护士的脚步声、医生喊"止血钳"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婉清换上白大褂,整整忙了一下午。
她给一个中弹的连长取子弹,子弹卡在肩胛骨里,她做了两个小时的手术。
手术做完,天已经黑了。
她洗了手,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那头,一个穿灰军装、背着相机的女人,正跟着一个护士往病房走。
那女人路过长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
林婉清没有睁眼。
她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