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台儿庄。
大捷的消息传遍了全国,可台儿庄城里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方知秋在废墟里,拍下了最后一组照片。
她拍到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塌了半边的门框下,缝着一件军装。军装上全是洞,她一个洞一个洞地补。
方知秋走过去:"大娘,这衣裳……"
"俺儿子的。"老太太头也不抬,"他在城头上守了七天,衣裳烂成这样。俺给他补补,他还要穿。"
"您儿子……还在城头上吗?"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在。俺等他回来。"
方知秋没有告诉她,城头已经换了三批人。她只是蹲下来,帮她穿了一根针。
"姑娘,你是个好人。"老太太说,"你也是来打鬼子的?"
"我是记者。"方知秋说,"我记录。"
"记录好啊。"老太太说,"记下来,让后人知道,俺们这城,是怎么守的。"
方知秋点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城北的阵地时,看见一幕让她心寒的景象。
一队伤兵,被堵在城门口。带队的长官在喊:"没有条子,不能进城!这是上面的命令!"
伤兵们挤在城门口,一个个灰头土脸。有人怀里抱着断胳膊,有人后背浸着血。
"长官!我们守了七天了!我们伤成这样,就让我们进城歇歇吧!"
"没有条子,不能进!"长官挥手,"都给我等着!"
方知秋挤上前,问:"什么条子?"
"司令部的通行条。"长官说,"没有条子,一律不许进城,怕混进奸细。"
方知秋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伤兵,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掏出记者证:"我是《申报》记者,我可以作证,他们都是守城的兵。"
长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些伤兵,沉默了一会儿,说:"放进去一半。重伤的先进。"
伤兵们涌进城去。方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仗,没有报纸上写得那么光鲜。
晚上,她写了一篇稿子,叫《城门口的伤兵》。
稿子写完后,她寄回上海。
五天后,稿子被退回来了。
主编在退稿信里写:"知秋,你写得很真实。但这篇稿子,不能发。前方正在大捷,举国振奋,这时候发这种文章,会影响士气。你再写点正面的。"
方知秋拿着退稿信,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张记者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信,说:"意料之中。"
"张哥,"方知秋问,"你说,我们记者的笔,到底是为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