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镜子是三天前出现的。
宋野第一天看到它的时候没有太在意。矮柜上多了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朝上平放着,镜框是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他以为是有人随手放在那里的。但第二天镜子还在。第三天也在。他把镜子翻过来扣下去,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镜子又被人翻回去了。镜面朝上,照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白晃晃的一小片。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屿。苏屿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喝了一口水,什么都没说。
宋野觉得不对劲。第四天清晨他提前了半小时到大厅,躲在侧门后面的阴影里等着。天刚亮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佝偻着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走到矮柜旁边,先把那面被宋野扣下去的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放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截蜡烛放在镜子旁边。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束用麻绳扎着的野花,端端正正地摆在蜡烛和镜子中间。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手在抖,但每一步都很稳。摆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宋野听不清。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天早上苏屿来的时候,宋野把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苏屿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过了大约半小时,又有人来了。是个中年男人,面生。他走到矮柜旁边,看了看那三样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新蜡烛放在旧蜡烛旁边。放完之后他朝苏屿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屿的视线正好抬起来,和那个男人对上了。男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匆忙转身走了。
宋野站起来想追,被苏屿叫住了。
“别追。”
“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苏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他们在找东西依靠。”
“依靠什么?”
苏屿没有回答。
这件事的源头在五天前。
隔离区有个叫周海的男人,二级侵染。固定行为持续了将近两周,每天早晨六点到八点,他会在体育馆大厅里走同一条路线——从东侧走廊口出发,沿南墙走到饮水台,左转经过公告栏,再从西侧走廊口绕回来。一步不差。不走完他就浑身难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拧着。白雨棠给他做了五次深度干预,安抚员每天做日常维护,但症状一直卡在那里,怎么都不动。
第九天早晨,周海走到饮水台旁边时被一个搬物资的队员撞了一下。他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路线断了。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眼睛发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台被人拔了电源的机器。然后他动了。他的视线落在旁边不远处——大厅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子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正端着一只白瓷杯喝水。周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迈出了那一步。他在那把椅子旁边大约两米的位置坐了下来,靠着墙,后脑勺抵着墙面。他什么都没想。
二十分钟后他站起来,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走回了东侧走廊口。
第二天早上,周海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平时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走路线了。那个拧着他脑袋的劲儿好像松了。他坐在床上多待了一会儿。没有想走那条路的冲动。头也不疼了。
白雨棠来查房的时候给他做了例行检测。她把手搭在周海的手腕上,安抚异能在皮肤接触点凝聚成一根细细的丝线,顺着经脉探进去。昨天那个位置还是紧的——丝线推进去的时候被硬生生挡住了,像撞在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上,推不动也绕不过。今天阻力小了很多,丝线能往里走了,那个点松了,摸上去像一根失了弹性的旧皮筋,软塌塌地瘫在那里。她又用沈微明的设备测了皮肤电导率和瞳孔对光反射。数据出来后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的污染等级降了。从二级中期降到二级早期。”
周海没说话。他在想怎么回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屋的人凑过来问他:“你怎么降的?”
“昨天……”他开口了,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还在想。
他把昨天所有的事情又过了一遍。早上走的一直是一样的路线,就今天被撞了一下,然后他在墙角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回去吃早饭,中午睡觉,下午做维护。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他忽然抬起头。
“昨天我在体育馆里,走了一半被撞了。”
“然后呢?”
“然后我没走完。我在墙角坐了一会儿。”
“只是做了一会儿?”
"对,只做了二十分钟左右。"
"坐在哪儿了?"
“大厅那个角落。墙角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