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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第1页)

次日一早,曾守愚在正堂见了司天监、太常寺来的人。两司官员轮番起身禀事,翻来覆去,无非还是卷宗里那几句旧话——望气无异,禳祭无效,说到末了,齐齐拱手:“全凭仙长做主。”曾守愚神色平淡,听完便送客。午后带上胡四海四人,由韦珩引路,往西郊槐树庄去。

槐树庄是腊月头一桩命案之地,又做过太常寺设醮的坛址。庄口的残坛还在,几面褪色的幡旗歪在泥地里,被风掀得扑扑响。曾守愚绕着庄子走了一圈,在那口井台边看了半晌,方才直起身——目光越过庄舍,落在西北方向一片青灰色的营盘上,随口道:“那是何处?”

韦珩在旁应道:“回仙长,那是西北巡防营。营里……倒没发生这些事。”

曾守愚“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末了只淡淡一句:“走吧,回城。”

回城路上,他闭目养神,再没提过一个字。

此后数日,咸阳城风平浪静,再无新的命案传出。

起先四人不敢松懈,入夜分守四方,引煞符不离手边,直守到子时交过,符上朱砂纹路纹丝不动,莫说灼手发烫,连半分暖意都泛不起来。

一连数日皆是这般平静,众人绷了许久的心弦,终究慢慢松了下来。韦府尹悬了几个月的心总算落定,亲自过府拜谢,见了曾守愚便深深一揖:“多亏仙长威临,那邪祟才销声匿迹,不敢再出来作祟。”

曾守愚端着茶,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韦先生客气,未必是曾某之功。”

谢云昭在旁支着下巴,插了一句:“会不会是身旁人做的?咱们一来,他就停手了。”

堂中静了一瞬。

贾秉义闻言立刻摇头,语气笃定:“这怎可能。若真有邪祟藏在近侧,我等眼拙瞧不出也罢了——难道师叔还观不透?”

曾守愚端着茶,没接话。

谢云昭想想也是,挠了挠头,把话头岔了过去。韦府尹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方才告退。

白日里无事,谢云昭便领着众人出门散心。谢家是咸阳城数得着的世家大族,又有一个当朝做宰相的亲舅舅,他领人去的地方,自来不是寻常市井去处。

这次去的是城南藏锋楼——咸阳城顶有名的兵甲宝阁,等闲人家连踏进门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上手品鉴。马车才在楼前阶下停稳,门口的小厮眼尖,早瞥见车帘上的谢府徽记,当下提着嗓子高声唱喏:“谢府公子到——”

声音又脆又长,楼里掌柜早已小跑着迎出来,腰弯得极低,一路把几人往里请。堂内兵刃架分列两侧,刀剑弓弩各归其位,乌鞘凝墨,白刃凝霜,天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漫过一屋寒芒,竟寻不出半件凡铁。杜平眼睛都直了,嘴巴张着合不拢;贾秉义背着手,目光从那一架剑上缓缓扫过,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到底还记着端住。

谢云昭浑不在意,往堂中椅上一坐,朝掌柜略一抬手:“把库里压箱底的货色取出来瞧瞧。”

掌柜连声应是。不多时,几口朱漆匣子捧上来,一一打开——有薄如蝉翼的缠枝软剑,有霜刃如水的制式长剑,还有几口沉厚的雁翎刀,刀身呈暗哑的青黑色,刃口磨得一线雪亮,离着数步远,便能嗅到一股冷冽的铁腥气。

胡四海的目光,落在那几口刀上。

他自小在山里使刀,柴刀磨过不知多少把,闭着眼都晓得一把刀趁不趁手。眼前这几口,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刀加起来都要好。

谢云昭在旁瞧着他的神色,笑嘻嘻道:“师弟,看中哪把随便挑,别跟我客气。”

胡四海也不推辞。伸手取过那口乌青雁翎刀,掂了掂分量,又横过刀身细看刃口——刀身沉厚,重心稳在握前三寸,握在掌中,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妥帖。他抬眼冲谢云昭一笑:“就它了。”

谢云昭一拍大腿,比自己得了好物还欢喜:“好眼光!我早先就瞧着这口刀精神,正配你!”

贾秉义也选了一柄素钢长剑,指尖抚过剑格,端详半晌,还剑入鞘,颔首道:“多谢,让云昭师弟破费了。”杜平搓着双手,拣了柄尺许长的短匕,攥在手里摩挲了好一阵,才宝贝似的揣进怀中。

这日韦府尹在府中设宴,款待众人。曾守愚素不喜官场酬酢,坐了不到半刻钟,便以静修为由先行回了谢府,临走只吩咐一句:“秉义,代我招呼诸位。”

曾守愚一走,席上紧绷的气氛登时松了大半。

起先贾秉义还端着平素的持重模样,答话进退有据,连赴宴都背着那柄新得的长剑,举杯也只略沾唇便放下。奈何满座官员士绅轮番上前把盏,一口一个“贾仙长”,从“少年英杰”夸到“剑非凡品”再到“仙途无量”。连人带剑夸了个遍。酒过三巡,贾秉义肩背渐渐松了些,到后来便也颔首含笑,末了还应一句:“好说,好说。”

胡四海坐在下首,指尖按着那只磨得莹润的黄葫芦,余光扫过贾秉义,心头没来由地一静。

他垂着眼,指腹在葫芦温润的表皮上慢慢摩挲了半圈,开口时语气轻淡得像在讲一段与谁都不相干的闲事:“说起来,从前在观澜城,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两年前,他拎着醉魂草换来的五百两银子那会儿,也是这般被人围着,一口一个“胡少爷”,好话堆着好话。起初还知道脸红,后来听得多了,竟也渐渐信了——真当自己比旁人高明,真当那些笑脸都是冲着自己来的。直到栽了跟头,落得山空财尽,才猛地醒过来:等你身上的好处没了,那些笑脸便也散了,散得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转眼已是第八日。自太平坊那夜四具尸首之后,咸阳城再没添过一桩新命。三司案卷在京兆尹府堆得老高,线索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落,总也串不到一处。

戌时末,胡四海照旧来到东城永宁坊。坊里人家早早上了门板,只余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晃着昏黄的光。他朝墙根登踩几步,借力一纵,便轻飘飘上了坊墙,踩着屋脊往高处走——寻了处视野开阔的瓦面坐下。

这一套登墙上房的功夫,换作宗门里其他师兄弟,十有八九要皱眉——修士讲的是驭气御风、步虚而行,谁肯练这种凡俗江湖式的粗浅外功。可他前阵子在抱朴阁翻到那卷《流云逸章》时,一眼便合了心意。这功法不涉五行之术,只讲经脉调息、炼体塑形,练起来又苦又费劲,搁在阁中蒙尘多年,少有人碰。

胡四海却觉着对味。

他自小在山里长大,风里雨里摔打出来的筋骨,本就比同门耐得住磋磨。术法他自然勤修不辍,可整日打坐入定、手脚不动,总觉得骨子里空落落的。练这套外功,一来打发打坐余下的时间,二来也能把当年满山打猎的身手,一寸寸找补回来。

他解下腰间的黄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酒是谢府给灌的,入口绵柔。他舒了口气,抬眼望月——今晚是新月,月牙薄薄一道,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掐出来的印子,坊里坊外黑得分不出界限。

塞好塞子,他又摸出那道引煞符,在掌心掂了掂。符上朱砂纹路平整如旧,半分灼意都无。

收了符,目光扫过脚下沉沉的屋脊与空巷。

亥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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