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转过一道街口,远远望见一片乌压压的人影聚在一处,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将坊牌上的“太平”二字映得忽明忽暗。京兆尹正领着一群差役拦在坊门外,见马队驰近,慌忙迎了上来。
众人跟着下马,随京兆尹走进坊门。
头一具倒在粮铺门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本该是壮实的身量,此刻却瘪得像晒干了的麻袋——颧骨高耸,两颊深陷,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一层一层地皱着。他脸上罩着一层浓重的黑气,火光下瞧不真切,只觉那黑气沉甸甸地覆着五官,像一层揭不下来的灰雾。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处伤口,衣裳也齐整,人却只剩了薄薄一层皮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死气。
隔了半条街,布庄门口又倒着一具,再往前,当铺台阶下还有一具——死状一般无二,皆是干瘪枯槁,黑气罩面。
胡四海跟在曾守愚身后,目光落在那具干尸脸上,眉头不觉拧紧。
京兆尹在旁压低声音道:“相爷,这几位都是坊里的商户老板。亥时正是各家上门板打烊的时辰,怕都是正收着铺子,便……便没了声息。”
司马明远扫了一眼尸首,脸色沉凝,侧头问身旁的京兆尹:“韦府尹,仵作来了吗?”
曾守愚却淡声道:“不用。”
他缓步上前,并起二指,虚虚悬在尸首眉心上方,一缕极淡的清光自指尖没入,转瞬即逝。
片刻,他收回手,直起身来。
“此人一身精血元气都被夺了个干净。死在大约亥时初。”曾守愚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那姓韦的府尹,向前一步,拱手沉声道:“不瞒仙长——这几个月来,无一例外,全死在亥、子二时。”
“全在亥时、子时这两个时辰?”谢云昭在旁脱口道。
司马明远也缓缓点头:“从无例外。”
这时,坊东头巷子里转出一队人来。当先是个青年将领,带着一小队军士,脚步齐整地走到近前。他冲司马明远一礼:“相爷,坊东头巷子口又发现一具尸首——是个要饭的,平日里就蜷在那边屋檐下过夜。死状和这几位,一模一样。”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火把照见巷子口一截破屋檐,墙根下蜷着一团黑影,缩得极小。那是个老乞丐,本就枯瘦,此刻更是缩成了一小团,脸上罩着同样的黑气,干瘪的指头还虚虚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馍。
连要饭的都没放过。
胡四海站在巷口,他不知道一个收铺的老板和一个蜷在屋檐下的乞丐,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偏偏都死在这两个时辰。
像是有什么东西,专挑着这两个时辰,来收人性命。
曾守愚验完那具乞丐尸,直起身轻轻摇了摇头。
“时辰也是亥时初。”他目光扫过几具尸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夺人气机,寻常邪祟也能做到。但这些人周身无半分伤痕,面上也无惊惧之色——不是近身加害,应是某种邪功或是法器,隔空取走的精气。”
他转向韦府尹:“这数月以来的案发记录,可有存档?”
韦府尹连忙躬身应道:“回仙长,每一桩都有造册登记,不敢有缺。”
曾守愚颔首:“带路。”
众人转身出了坊门。司马明远年事已高,连日舟车劳顿,步履间已见沉滞。谢云昭瞧在眼里,便劝着他由军士护送先回府去了。
京兆尹府离太平坊本就不远,片刻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