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叠翠峰的第三日,胡四海才算把茅屋里里外外,收拾出个清寂模样。
院角的荒草拔得根净,屋里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窗棂缝隙里嵌的积尘,都用指尖抹得干干净净。屋子亮堂了,反倒空得发旷,风从门缝钻进来打个旋,都带着空落落的回响。
案头摊着三样旧物。
最当中是个油纸包,边角磨得发毛,封面上三个字——愈行丸,冯爷爷亲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墨色沉顿处,还能看出老人落笔时指节微抖的痕迹。
旁侧是本泛黄的药书,老人一辈子合药的心得都记在里头,纸页翻得卷了毛边,天头地脚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墨迹深,有的墨迹浅,是几十年慢慢添上去的。
最边上躺着把铜钥匙,齿牙磨得发亮,是杏林堂的——老人走后,村里人收拾屋子时翻出来,专程送上山给了他。
他就着窗边漏进来的天光,指尖挨着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抚过去,看了很久。
半晌,他俯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只小木匣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摆得端端正正,扣好匣盖,又推回床底最深处。
上一回装进去的,是那株醉魂草。
木匣归了位,日子也归了位。
天不亮进山,采药、设套、寻兽迹,露水珠打湿裤脚;日落时背着满篓草药下山,夕晖把影子拉得很长。秦猛教的几路拳脚,他日日在院坪上练,桩步扎得稳,拳风带得劲,从没断过一日。汗水砸在青石板上,把满心的沉郁与悔意,散在拳脚风声里。
下山卖药,总要打杏林堂门口过。
两扇木门死死关着,铜锁上落了薄灰,像蒙了层旧事。他总站在阶下愣上半晌,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去碰那锁,转身默默走开。
周阿生隔三差五便上山来,胳膊底下夹着坛潮头春。两人就坐在院坪的青石板上,就着山风喝两碗,说些海里的渔汛、村里的收成。谁也不碰冯爷爷的话头,谁也不提城西赌坊的荒唐。酒喝透了,阿生便拍拍裤子上的草屑下山,从不多留,也从不多问。
阿晚歇假回村时,总让阿生捎东西上来——有时是一屉自己蒸的海米糕,有时是一包晒干的鱼片,用粗布包得方方正正。胡四海每回都要下山去谢她,她却红着脸不肯多说话,指尖绞着蓝布帕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山上凉,记得添件衣裳。”声音轻得像风。
闲下来,他便往静玄观去。
观里清净,阁中的旧纸味裹着松香,翻得人心里安稳。玄清道长也不拦他,由着他在架前抽书翻检。他从前没正经读过道经,可偏生悟性极好,往往道长只提点一句,他便能触类旁通。一卷《清静经》翻了半月,竟能背得七八分。
有时翻得倦了,两人便坐在观前石坪上煮茶。山泉水沸着,茶烟细细的。道长话少,多半是他问一句,道长缓声答一句。问的都是经中字句,旁的事,谁也不提起。
只是道长看他的目光,从起初的平淡,渐渐多了几分赞许,还有点别的什么,藏在花白的眉毛底下,看不太真切。
这日从城中卖药回来,日头偏西,刚到老榕树下,便听见一阵妇人的念叨声。
“你说你也是,早这样踏踏实实干活多好,非要往那鬼地方钻,把家里折腾得底儿朝天……”
胡四海循声望去,见秀娘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踮着脚往绳上搭。林阿柱蹲在一旁补渔网,脚边堆着两筐待晒的鲜鱼,后颈晒得通红,额角淌着汗,却一声不吭,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动作麻利得很。
胡四海心里诧异。这林阿柱是村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几时见过他安安稳稳蹲在日头底下,做这等耐烦活计?
他迈步走过去,蹲下身:“林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