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璟朗的目光没有从碗底移开。
那张孩子的脸还在看他。视线从清水底下透上来,隔着薄薄一层水面,眼珠转了一下,从戴璟朗的左眼移到右眼,嘴角的弧度没变,但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说了什么没有声音的话。
戴璟朗读出了口型。两个字。
"别喝。"
他端碗的手没有抖,很自然地收回视线,偏过头朝那人笑了一下:"你这水看着太清了,我喝惯了浑的,有茶么?"
那人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挂了一拍才重新撑起来:"村里不喝茶。"
"那算了。"戴璟朗把碗放回八仙桌上,动作不重,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碗里的水面荡了几圈,那张孩子的脸在水纹里碎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再聚起来的时候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那人盯着那只碗看了一息,然后伸手把碗端走,转身放回了后屋的灶台上。他再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种笑已经没了,换了一种更平板的、像拿尺子量过的表情。
"水也不喝,那就走吧。村后有路。"
戴璟朗没动。他站在原地,视线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向后墙上那幅年画——枣树底下的孩子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攥着青砖,头微微低着,像在认真干一件大事。
"墙上那幅画谁画的?"
"……老一辈传下来的。"
"画的谁家孩子?"
那人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陆烈的破雾纹路已经开始隐隐发烫。堂屋里的空气在变沉,像有人把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慢慢盖下来。
最后那人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瓮瓮的,像喉咙里堵着一口痰:"画的是这村子的灶王爷。"
戴璟朗笑了。是那种真正被逗到了的笑,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懒散又带点儿疯。"灶王爷拿砖砸枣?这供奉法子倒是头回听说。"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眼眶周围那一圈原本不动的肌肉,忽然抖了一下,像有什么被压着的东西在那层皮底下挣扎了一瞬。
陈瑾潞注意到了。她的奶白柔光无声地从地面收拢回来,聚在右手掌心,蓄势不发。
"画上的孩子,"戴璟朗的声音慢下来了,尾调拖着,像闲聊,"现在还在村里么?"
堂屋外头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不重,咚的一下,像一颗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泥地上。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稀稀落落的,从村子的不同方向同时响起,像整个村落的枣树在同一时间被风摇了一把。
那人猛地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他的后颈在转头的动作中暴露出来——后颈正中有块拇指大的凹陷,皮色偏白,光滑得不像正常皮肤,像被反复打磨过的骨头表面。
陆烈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动了。他迈了一步,沉黑破雾从肩背翻涌而出,不是撑开屏障,而是呈一道窄而凝实的雾束,贴着地面射向那人的脚踝。雾束触到他脚底的那一刻,那人整条腿的轮廓模糊了一瞬,像烧热的空气在剧烈抖动。
"他不是实心的。"陆烈沉声道,破雾纹路在他的小臂上亮了一度,"壳子底下是空的。"
那人转回头来。他的脸在短短一息之间发生了变化——五官的线条松动了一些,像蜡像被火烤软了边缘。那张嘴咧开,咧到了平常人的脸不可能张开的幅度,露出里头的东西: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团灰白相间的雾絮,在口腔深处缓缓旋转,像一只收拢的涡眼。
"你们看了不该看的。"他说。声音已经变了调,瓮瓮的底子还在,但上面覆了一层薄而尖的杂音,像旧收音机搜不到台的白噪音。
他朝八仙桌迈了一步。桌上的两只粗瓷碗同时炸裂,碎瓷片在空中定了一息,然后齐齐朝门口的三个人射过来。
陆烈往前跨了半步,沉黑破雾在他身前聚成一面不规则的盾面,碎瓷片打在上面溅出一片细碎的火星。陈瑾潞同时出手,奶白柔光从掌心散开成一片雾网,把漏过陆烈屏障的几片碎瓷裹住,卸了冲力之后轻轻落在地上。
戴璟朗没有动。他一直在看后墙上那幅年画。画里的孩子在所有声音爆发的瞬间,头抬了起来——画纸上涂抹的墨色眉眼一帧一帧地动了,像被谁在纸背推了一把。孩子的视线从画里穿出来,落在戴璟朗身上,嘴型又动了一下。
这次说的是三个字。
"北墙角。"
戴璟朗收回视线,侧身避开一片擦着他耳际飞过的碎瓷,对另外两个人说了一句:"不要恋战。北墙。"
他说完就动了,方向不是堂屋门口,而是侧面的那扇小门。陆烈收了屏障跟在他身后,陈瑾潞把剩下的碎瓷用安魂雾按回地面,最后一个撤进小门。
小门后面是一条窄廊,尽头是一面土墙。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垛,柴垛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亮光透出来——光色是温的奶白,跟陈瑾潞的安魂雾同源。
陈瑾潞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里。"她快步过去蹲下,伸手拨开压在上面的干柴,指尖触到青石板的时候,石板的缝隙里渗出一缕她无比熟悉的柔光,温的,软的,像她从自己天赋里分出去的一小缕雾丝在回应她。
"这村子的雾层里掺了安魂雾的底子,"她轻声说,"有人——在很久以前——用跟我同源的雾在这里布过一层防护。"
戴璟朗蹲在她旁边,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在石板底部靠北的那一侧,他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凑近了看,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囡囡,别出来。"
字的笔迹跟他在后台砖墙上看到的那几行刻字,出自同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