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流言覆世,天罚将临
青溪古渡的夜风,已经染上一层虚空戾气带来的冷灰。
柳玄舟的替身化作漫天黑灰,顺着晚风四散飘落。河滩之上,只余下一圈空荡荡的金色神魂封印纹路,光点一寸寸黯淡熄灭。
方才拼死换来的禁锢,一瞬间化为泡影。
裴砚手中短戈重重杵在泥沙里,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是难以置信的震怒。
“替身秘术……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今日脱身的打算。”
他方才亲眼看着林清禾燃烧大半神魂,以自身命数为枷锁,要锁住这个祸乱南疆的元凶。所有人都以为,最大的威胁已经握在掌心,到头来,攥住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玄清长老面色铁青,抬手望向半空残存的传影光幕。
此刻整片南疆,无数水镜还在不停循环播放赵家拼接篡改出来的术法幻像。
云海孤峰论道,二人静心探讨大道的片段,被剪去所有论道言语,只留下两道白衣相对伫立的剪影;
沈寂方才那一道仅仅提点道心的心神传音,被术法幻化成二人私语缠绵;
林清禾识海熔炼劫种时周身翻涌的黑雾,被刻意放大渲染,变成被情爱心魔吞噬、道基堕落的铁证。
半真半假。
画面之中的人物动作全部属实,只是抽走前因后果,重新拼接叙事。寻常百姓、底层修士,根本分辨不出幻术篡改的痕迹。
各州城池,赵家提前安插的密探高声煽动,喧嚣隔着遥远山河,仿佛都能隐隐传到河滩。
“道心至人,徇私庇护红颜!”
“林清禾借着修行之名沉溺情劫,劫种尚存,迟早引来虚空浩劫!”
“封印是假,惺惺作态博取世人同情才是真!”
流言如同燎原野火,顺着大街小巷、宗门坊市疯狂蔓延。方才一部分已经开始动摇、愿意相信林清禾的普通人,再度被铺天盖地的假象裹挟。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顷刻间土崩瓦解。
林清禾静静立在原地。
嘴角的血迹还未拭去,脸色苍白近乎透明。神魂被大量透支,识海灯芯之内,劫种残余、虚空戾气、那一缕知己心动的心念,三者被熔炼禁锢在一起,依旧在灯芯深处,隐隐搏动、冲撞。
只要她心神一乱,三者便会卷土重来。
外界千万人的猜忌、唾骂、误解,如同万千根细针,一下下刺向神魂。
第一重境界,心若寒潭,面如止水。
外表之上,她没有失态嘶吼,没有气急败坏去对着漫天光幕辩解。身形稳稳伫立,衣袖被狂风猎猎吹动。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寒潭水面之下,早已波涛翻涌。委屈、不甘、徒劳,万千情绪在心底盘旋。
她也会痛,也会疲惫。凡人之躯,修成四重境界,不代表就可以麻木无感。
“师妹!”裴砚跨步上前,灵力运转便要冲天而起,想要出手击碎半空所有传影水镜,“我打碎这些光幕!阻止这些谎言继续散播!”
“不要。”
林清禾抬手,轻轻拦住他。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劫难之后的沉静。
“打碎光幕,只能毁掉传播的载体,毁不掉已经落入人心之中的成见。今日砸碎水镜,明日赵家依旧可以用别的术法、别的口舌再造流言。”
这便是第二重境界,默然自守,无须辩白。
不是不去委屈,而是懂得,向千万被假象蒙蔽的看客自证清白,本就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可“不辩白”,不等于束手待毙。
玄寂站在不远处。
今夜强行下凡,一次次触碰天道戒律,他周身原本厚重坚固的天道锁链,大半已经崩断碎裂。金色锁链碎片如同流萤,不断从他身侧飘落消散。天地之间,一股森寒、宏大、不带一丝感情的威压,正在缓缓沉降。
天罚,已经在路上。
无形的威压笼罩四野,河滩河滩上的砂石开始微微震颤。云层在头顶高速翻卷,墨黑色,隐隐有细碎金色雷霆,在云层深处悄然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