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
天道惩戒,本就该全部落在他一人身上。他违逆天规,私自降临俗世,插手人间劫难,锁链崩断,这是早已注定的代价。
他转头看向林清禾,心神传音,这一次,没有旁人可以篡改。
“天罚将至。我可以引全部天罚归于己身,不会波及南疆万民,也不会牵连于你。”
这句话落在林清禾心底,她心口猛地一沉。
她清清楚楚感知得到,此刻沈寂的道基已经受损。若是再独自硬扛整套天罚,千年修为会大幅跌落,甚至有可能直接坠入轮回,洗去全部记忆。
这便是知己最难的一关。他愿意为你赴死,可你,不能心安理得收下这份牺牲。
林清禾抬眼望他,低声开口,没有传音,声音迎着呼啸夜风,清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寂,你我是道之知己,不是一方为另一方献祭。你扛下天罚,保全我一时,可世人依旧会说,我林清禾的道,是靠一位至人舍命换来。我千辛万苦以凡人之躯踏出的四重心道,便再也站不住。”
“我要的从来不是被人护住周全,而是堂堂正正,走完自己该走的劫难。”
裴砚与两位青云长老闻言,皆是心神巨震。
半空,残存的传影光幕,恰好将这一幕捕捉。无数南疆百姓,透过水镜,听见了这句话语。
市井之间喧嚣的唾骂声,有那么一瞬,出现短暂的停滞。一部分人心中,悄悄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可赵家密探很快又高声叫嚣:“花言巧语!不过是欲擒故纵!”
喧嚣再度卷土重来。
云层之中,金色雷霆越来越密集,天罚的威压一寸寸下压。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头顶即将落下的天罚、漫天流言困住之时。
林清禾识海深处。
被禁锢在心灯灯芯内部,那一团熔炼之后的劫种残力,忽然受到外界天罚威压的刺激,猛地躁动起来。
“呃……”
她身子微微一晃,闷哼一声,指尖微微颤抖。
灯芯之内三重力量互相冲撞:赵家劫怨演化的劫种,黑瘴谷溢出的虚空戾气,还有那一缕藏在神魂深处、对沈寂隐晦的心动。三者本就只是被强行熔炼禁锢,并未彻底消亡。天罚的宏大力量压迫神魂,封印出现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只要这道裂痕扩大,劫种与戾气破笼而出,之前所有的抗争,全部付诸东流。
柳玄舟虽然逃走,可他算准了这一步。
他算到天罚将至,算到天罚威压会扰动林清禾刚刚熔炼完成的道基。人虽远去,可危机依旧死死咬在众人脖颈之上。
玄清长老立刻察觉到她神魂异动,神色大变:“林小友!你的封印!”
“我知道。”林清禾咬牙稳住心神,强行调动四重心灯,向内压制躁动的劫力。
第三重境界,超脱情感,淡然处世。
此刻,那一缕心动的心念,正在裂痕边缘不停翻涌。情劫,没有彻底过去。它不是一场打完就结束的副本,是扎根神魂的一道印记。危难来临之时,便会再度冒出来考验本心。
她清清楚楚感受那份知己相惜带来的悸动。可这份悸动,此刻变成封印最薄弱的缺口。
要彻底抹除这份心动,加固封印吗?
一旦斩去这份心绪,裂痕可以瞬间闭合,可她的道,便会变得冰冷残缺。以无情换来安稳,不是她要走的路。
任由心绪泛滥,又会撕开缺口,放出毁灭一切的劫力。
又是两难。
情劫从不是一次性的劫难,它是往后岁岁年年,每一次生死关头,都会跳出来的拷问。
头顶云层轰鸣作响,第一道天罚雷霆,已经在云层缝隙之中亮起耀目的金光。
就在雷霆即将劈落的刹那。
远方群山深处,忽然亮起数十道漆黑的信号烟火,接连冲上夜空,炸开一团团诡异墨色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