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复盘,苏砚在账本背面写满了半页字。
库是冷的,货是冷的,燃料是冷的。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写下来,又在下面另起一行,把另一样东西列进去:车。
前世极寒头一个月,她见过最惨的场景:柴油堆在油库里,车全冻趴了窝。柴油堆在库区里,外面的人排着队砸钱买,货就卡在城北出不去。那时候全城的货车被冻趴了大半,剩下的车加了钱也排不上号,一车棉被从城北拉到城东,运费翻了十倍还有人抢。
她记得那几天,有人抱着现金站在路口拦车,拦到天黑,一辆都拦不到。运力,是极寒里比货更值钱的东西。货是死的,车是活的,活的东西才有资格定价。
别人嫌养车贵。油贵、修贵、司机要工资,一年到头趴库里亏钱。苏砚不嫌。她把收车队三个字写进清单第二行,字压得很重。这一世她要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别人眼里的傻事,她不指望谁看懂。她只需要在九十天之后,让那些把车低价甩掉的人,自己拍着大腿后悔。
第二天一早,她没开车,坐公交转了两趟,去城西找一家快倒闭的物流公司。
这家公司叫顺达物流,老板姓陈,账上的车还有十辆整的、三辆带病的,司机班子散了大半,剩下一帮老员工等着发工资过年。苏砚进门的时候,老陈正蹲在门口抽闷烟,听见动静抬起头,认出是同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了起来。
“苏总?你怎么来了。”
苏砚笑了笑,没坐,先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十辆车停在院里,一半盖着灰,车况一眼扫过去就清楚。她心里有了数,这才回来坐下:“陈老板,听说你这边在找钱过年。我有笔买卖,想跟你商量。”
老陈一听“买卖”两个字,眼睛先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苏总,你要是来收我这破车的,我劝你趁早回头。这十辆车看着还行,跑起来三天两头坏,油钱都赚不回来。你要真想做物流,不如去买几辆新车。”
“新车?”苏砚摇头,“新车贵,还得等。你这车虽然旧,好歹是能跑的。我不图它多好,图它现在能开。”
“能开是能开……”老陈嘀咕,“可我这司机都散了,光有车有什么用。”
“司机我有办法。”苏砚端起桌上那杯凉水,抿了一口,“陈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批车,加上剩下这几个人手,我全要。你说个价。”
老陈的眼睛又亮起来,试探着伸出一个数:“三百二十万。”
苏砚没接话,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得很慢,看得老陈心里发虚。半晌她才回头:“陈老板,你这些车,车龄平均六年往上,两辆跑过长途大修的,底盘都锈穿了。按现在的二手价,十辆整的加一块,值不上一百五十万。那三辆带病的,别说卖,修的钱都比车贵。”
老陈的脸色一下子垮了:“苏总,你也太狠了。一百五十万,我这些车当年买的时候……”
“当年是当年。”苏砚的声音不高不低,“现在是现在。陈老板,我不是来捡便宜的。我是来给你解围的。你这车停在院里,一天天趴着贬值,油钱、保养、场地费,一个月亏多少你比我清楚。你要是今天能点头,合同下午就能签,钱月底前到账,你那些老员工,过年的工资我替你结。”
老陈闷着头抽烟,抽了半根,才问:“司机呢?我那几个人,你都要?”
“都要。有本子的,我开双倍工资留下;技术好的,我再往上加。极寒前这几个月,他们跟着我跑,吃住我管。”
老陈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苏总,你是做事的。就冲你肯要我这几个人,车,一百八十万,连人带车一起给你。行不行?”
苏砚没急着答,先让老陈把车一辆辆打着火。十辆车先后响起来,有的咳嗽,有的抖,老旧的发动机吐出一团团黑烟。她挨个听了一遍,又蹲下去看底盘,看大梁上的锈,看轮胎纹路,动作比老陈这个车主还利落。老陈跟在后头,看她这副架势,忍不住问:“苏总,你还会看车?”
“跑过几年冷链,车看了不少。”苏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车,比我预想的好点。”
院子里,司机班子的人到齐了,一共九个,年纪都不小,身上是常年跑车的风霜。老陈替他们开口:“都是跟我跑了七八年的老手,比我熟这些车。”
苏砚把条件当面摆开:“跟着我,出车双倍工资,技术好的再往上加。管吃住,跑长途另补。只一条,从现在起,我说往哪开就往哪开,不问原因。”
为首那个司机咧嘴笑了一下:“老板,您这话听着跟要打仗似的。成,您说往哪开,咱就往哪开。”
“那就好。”苏砚点头,“春节前,先把城北几个库区倒一倒。”
苏砚没马上答应。她把话在心里转了一圈,老陈这人实在,要价没虚,一百八十万连人带车,比她自己找人买划算。她伸出手:“成交。合同下午送过来,月底前,款一次结清。”
老陈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下午过户的时候,苏砚特意多留了个心眼。十辆车的登记手续,她没挂在自己名下,全走空壳盛安仓储的账。对外,顺达物流把车队打包卖给了盛安仓储,跟她苏砚没有半分关系。车管所的人多看了两眼手续,没说什么,盖章放行。
从车管所出来,老陈叫住她:“苏总,车是你的了。我那几个老伙计,往后就拜托你照应。他们跟着我跑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