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算新,往年就是这么个意思,今年写明白了。”他把话递得松松的,“苏总要是觉得不合适,还能改。”
她没立刻接话,把那句话放在嘴里品了品,像真在掂量。这一停,对面的呼吸都轻了一寸。
“改什么。”她放下合同,“写明白了才好。这处,按您说的写,免得年后再扯皮。”
他眼睛一亮,茶杯顿在嘴边:“苏总痛快。”
她没接这个痛快,垂眼把合同折角捋平。他痛快他的,账,记在她这边。
“验收那条也是。”她指尖在合同上敲了敲,“二十四小时就二十四小时,我这边多派个人盯着就行。”
“正是这个理。”
“这样写,对您更有利吧。”她抬眼看他。
他忙摆手:“哪的话,老主顾了,还能坑您不成。就是图个两边都省心。”
他嘴上说着,眼皮垂下去,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看着那点没藏住的笑意,忽然觉得他像极了去年冬天她收的那批货:看着厚实,拆开全是泡沫。这话她不会说出口。他乐意当那包货,她就让他当。
她收回视线,没再看他,把合同翻到签字那一页。
“既然都定下来了,今天就签了?”他问。
“签。”她拔开笔帽。
钢笔在乙方那一栏落下去,她签得很快。这一笔,前世她签得也快,快得没看纸上写了什么。这回她签之前,把每一页都过了,纸角压得平平的,名字落下去,像落进一个她踩熟的坑里。窗外有车灯扫过,在墙上划了一道,又灭了。他接过去,也签了,两份合同各留一份,收进公文包。她合上笔帽,笔杆在指间停了一下。合同在他包里,钉子在纸上,收据在她心里。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很热,松得也快。
“苏总,年后那批货,我一准给您留最好的。”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别怪我多嘴,年前能锁的货,尽早锁。行情这东西,说不准。”
“谢严总提点。”她没抬眼。
他摆摆手,推门出去,皮鞋声在走廊里响远。服务员进来收碟子,问要不要添茶。她摇头。门重新关上,包厢里静下来,空调的嗡鸣又显出来了。桌上摆着两套茶具,他那杯还冒着热气,人却已经走得没影了。她端起自己那杯,把凉了的茶喝了。
他那句锁货,她听懂了。他也在嗅行情,不然不会把“尽早锁”三个字送出口。说是提点她,其实是探她,看她是不是也闻到了风。她没接那个话头,一句谢把他挡了回去。他要锁的,是她的合同,每月三成,钉死在纸上。她要锁的,是三个月后全城的价。今晚这一场,他占了先手。那两根钉子刚埋下去,就已经在她账上排好了队。
她坐着没动,过了半晌,才把合同拿过来,翻到那两页。
交货,每月最低提货量三成,逾期不提照付。
验收,二十四小时,过时不验视为签收。
她的指节在那两行字上各按了一下。纸是新打的,油墨还蹭手。前世她栽就栽在这两条上,这一回,是她亲手签上去的。严德厚以为,又把那两根钉子埋进来了。那两根钉子,如今躺在她手里,钉头朝向他那一边。她数了数,一根锁货,一根锁钱,他递过来的每一处,都递到了她要的位置上。
她从包里拿出账本,翻到复仇账那一页。第二栏顶头“供货商”三个字底下,还空着一行。她提笔,落了三个字:严德厚。笔画落得稳稳的,像给一扇很久没开的门配钥匙。
名字落上去,这一栏才算开了头。
翻到待拆栏,她借着窗外的光,把那两行条款逐条抄进去。
月提三成,逾期照付。
二十四小时,过时不验即签收。
字迹一笔一笔。油墨的味道跟着笔尖浮起来,字落下去,像落进账本的骨头里。她心里把丰盛源上头那几层过了一遍,进货走哪家,结算靠谁,他报的价一年比一年硬,验收的条款一年比一年紧,哪批货什么价进的、哪笔账压了多少天,都在她这几年记的往来账里,比他自己记得还全。
现在不说破,是时候没到。等时候到了,这一栏往下填的每一个字,都要他拿货来换。货在他手里,价随他开口。等全城都来抢货那天,说了算的就得换个人了。她抄完,笔尖悬着停了停,在下面添了一句:锁他的上游,等他先把价送回来。
她没有再写下去。这一栏往后怎么填,还没到揭的时候。
窗外黑透了,路灯底下有人走得比方才快,呼出的气在灯下白了一瞬。那口白气散了,人影也走远了。她合上账本,抱进怀里。
还剩七十四天,够她把这一栏填满。